那触感。
冰冷燃烧的废墟地面上,双手传来的,为什么是冰冷?
火焰的热浪明明舔舐着空气,浓烟灼烧着喉咙,但掌心下,那片林珂珂倒下的污水沟边缘的地面,却透着一种与周遭毁灭景象格格不入的、恒定的、金属的冰凉。
幻象中,陆天明的声音还在回荡,宣告着终结与虚无。绝望如同最沉重的铅衣,压得丁星灿的脊椎咔咔作响,想要将他彻底压垮、碾碎,融入这片死亡的景象。
但那一点细微的触感——泪痣传来的,像是指尖轻划过的微刺,以及掌心下这不合逻辑的冰冷——像两颗投入漆黑深潭的石子,荡开了微不可查的涟漪。
不……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丁星灿跪在“地面”上,头颅低垂,泪水混合着血污滴落。但在那几乎被绝望吞噬的意识最底层,一点火星,顽强地、挣扎地亮了起来。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眼前林珂珂倒在污水中的尸体,不去“听”陆天明那宣告胜利的话语,不去“感受”全军覆没的悲怆与自我憎恨。
他将所有残存的心力,全部集中到左眼下那颗正在传来微弱刺痛的泪痣上,集中到掌心那不合时宜的冰冷触感上。
然后,他开始回忆。
不是回忆这逼真到可怕的幻象。
而是回忆那些……绝对真实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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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忆起,潜入数据中心前夜,在那个简陋的安全屋里,他为林珂珂处理手臂上的擦伤。
她的皮肤温热,带着轻微的颤抖(是疼痛,也是紧张)。他的指尖蘸着冰凉的药膏,涂抹上去时,她能感到他的小心翼翼。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处理完,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她眼角下方——那里沾了一点灰尘。她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指尖。
那一瞬间的触碰,短暂,轻微,却带着活人的温度和无声的关切。
不是现在这样,冰冷、僵硬、躺在污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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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忆起,更早的时候,在那个被网络贷追债者控制的小黑屋里,第一次见到小茹。
那个瘦小的女孩,眼睛里却有种未被完全磨灭的光。当她悄悄把门禁卡塞进他手里时,指尖冰凉,但看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后来,在临时据点,她学着用简陋的炊具煮出一锅糊了的粥,端给他时,脸上脏兮兮的,却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期待的、纯真至极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对“大人”的依赖,有对未来的模糊憧憬,更有一种在绝境中依然想要分享温暖的本能善良。
不是现在这样,化为焦土与灰烬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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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碎片涌来。
铁砧用庞大的身躯为他挡住一次偷袭后,咧嘴一笑,扯动脸上旧伤疤的憨厚模样;
梅在制定计划时,眼中冷静理智的光芒,以及在同伴受伤时,那瞬间流露出的、被迅速隐藏的担忧;
老陈谈起过去不公时,眼中燃烧的、永不熄灭的怒火,还有他悄悄把多出来的半块干粮塞给更虚弱同伴时,那故作粗鲁的动作……
这些记忆的碎片,鲜活,粗糙,充满矛盾的细节,带着汗味、血味、尘土味,带着温度、颤抖、眼神的细微变化。
它们并不“完美”,甚至很多伴随着痛苦和危险。
但它们是真实的。
是他用自己的眼睛看过,用自己的耳朵听过,用自己的皮肤感受过,用自己的心……确认过的。
如同夜空中最黯淡却恒久的星辰,一颗接一颗,在他内心彻底黑暗的苍穹上,顽强地亮起。
每一颗星辰亮起,左眼下的泪痣,那刺痛就清晰一分,灼热一分。那不再是入侵的冰冷尖针,而是从他自己生命深处燃起的、对抗虚妄的火焰!
掌心下,“地面”的冰冷感越来越突出,越来越荒谬。火焰在燃烧,地面怎么会是恒定的金属冰凉?
眼前,“林珂珂尸体”的细节,开始出现裂痕。那污水沟的水面,倒映出的火光,为什么是规律闪烁的、如同能量圆柱般的炽白,而不是城市燃烧的橘红?
耳边,“陆天明”那悲天悯人、掌控一切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隐隐带着一种电子合成的空洞回响,以及……一丝极力掩饰的、属于血肉之躯的、重伤后的喘息和颤抖?
幻象,开始摇晃。
“不……这不可能……”丁星灿发出低语,但这一次,语气不再是绝望的否认,而是带着一种逐渐苏醒的、质疑的力量。
他猛地抬起头!
目光不再涣散,不再被幻象的惨烈所俘获。他逼视着眼前那个“完美”的陆天明,逼视着周围燃烧的废墟和尸体。
“假的。”他嘶哑地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凿子,开始凿击幻象的冰面。
“陆天明,”他看着那个银白色制服的幻影,“你现在……应该连站都站不稳。你的右腿膝盖,刚刚被我踢碎了。你的左臂,被撬棍卡死了。你的肩膀在流血,流着血和冷却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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