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谷孤灯 第131章 归途

敦煌城外，戈壁无垠，风沙漫天。

慕容家货栈密室中，气氛肃然。一盏昏黄油灯下，桌上摊着简陋的西域地图，上面用炭笔圈出了几处地点。

“出河西走廊，有三条路可回中原。”顾西风手指点着地图，沉声道，“北路，经凉州，过贺兰，路途较远，但相对隐蔽，有昆仑分舵接应。中路，走秦川古道，需翻越祁连余脉，地势险要，易遇伏击。南路，经甘南草原，绕行巴蜀，路途最长，但人烟稀少，不易追踪。”

“幽冥教、拜火教眼线遍布，尤其河西一线，必有重兵把守。”玄苦大师捻动佛珠，眉头微皱，“中路、南路虽险，或可出其不意。”

蓝彩蝶看向一直沉默的沈青囊：“师妹，你意下如何？”

沈青囊目光落在地图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条蜿蜒曲折的虚线，那是穿过河西走廊，经玉门关，入关中，直抵中原的……最短路径，也必然是最凶险的一条。

“走北路。”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北路？”慕容清惊讶，“顾前辈说北路虽隐蔽，但绕行太远，且凉州乃拜火教势力范围，风险不小。”

“正因如此，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反其道而行之。”沈青囊眼中黑白光晕微转，冷静分析，“幽冥教、拜火教必在玉门关一线布下天罗地网，守株待兔。而凉州虽有其势力，但拜火教主力在赤炎山脉，此地空虚。且北路必经贺兰山，山中地势复杂，有‘马帮’和‘沙匪’势力交错，易于周旋。昆仑分舵在凉州亦有暗桩，可作接应。”

“师妹思虑周全。”蓝彩蝶点头赞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只是……贺兰山中的马帮和沙匪，亦非善类，需小心应对。”顾西风提醒。

“无妨。马帮求财，沙匪凶悍，但未必与幽冥教、拜火教同心。或许，可加以利用。”沈青囊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况且，我们并非全无凭仗。”

她抬起手，指尖一缕黑白气流缭绕，生机与死寂交织，变幻不定。“我这新生之力，尚需实战磨砺。贺兰山，倒是个好去处。”

众人见她心意已决，且分析有理，便不再多言。当下议定，明日清晨，乔装改扮，分批出城，在城外三十里“黄羊坡”汇合，同往北路。

是夜，无月，风高。

沈青囊独坐窗前，望着窗外呼啸的风沙。体内，生死气缓缓流转，滋养着经脉骨骼，也带来一种陌生的、仿佛能掌控生死的奇异感觉。但识海中那枚幽暗烙印，却如鲠在喉，隐隐传来悸动。每当她试图深入探究，便觉神魂刺痛，有无数混乱、暴虐、充满杀戮与毁灭的画面碎片涌来，那是属于幽冥的意志碎片，试图侵蚀她的心智。

“幽冥之契……”她低声自语，指尖抚过眉心，那里微烫。这烙印，既是力量之源，亦是枷锁。必须尽快找到破解或掌控之法。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蓝彩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进来。“师妹，夜深了，喝点粥，暖暖身子。”

“师姐。”沈青囊接过，粥是普通的粟米粥，加了红枣、枸杞，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是师姐亲手熬的。

“还在想那烙印的事？”蓝彩蝶在她身边坐下，眼中满是担忧。

“嗯。”沈青囊没有隐瞒，“此物不除，我心难安。它似乎……在引导我，或者说，诱惑我，去探寻更多幽冥的秘密。”

“师妹，无论如何，师姐都会陪着你。”蓝彩蝶握住她的手，声音坚定，“你是沈青囊，是药谷传人，是救死扶伤的医者。无论力量如何变化，心不变，道亦不变。”

沈青囊心中一暖，反手握住师姐微凉的手。“我知道。师姐，谢谢你。”

“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蓝彩蝶轻声道，“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起走。”

翌日，天光未亮。五人一狼（玄霜缩小体型，藏于沈青囊袖中）分批离开货栈，各自乔装。

沈青囊扮作一名面容蜡黄、身有残疾的西域行商，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蓝彩蝶易容为面容普通的商妇。顾西风是护卫镖师。玄苦大师化作游方僧人。慕容清则依旧是商队管事打扮。五人混入一支出城的商队，顺利通过盘查。

城外三十里，黄羊坡。风沙稍歇，天色微明。五人汇合，卸去伪装，换乘早已备好的快马，向北疾驰。

一连三日，昼伏夜出，专走偏僻小径。有顾西风探路，玄苦大师佛法遮掩，倒也平安无事。只是越往北，人烟越稀，风沙越大，天地一片苍茫。

第四日黄昏，行至贺兰山南麓。但见山势连绵，如巨龙横卧，夕阳下，山体赤红如血，故名“贺兰”。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处土堡，炊烟袅袅，是附近牧民和商队歇脚之处。

“前方是‘赤沙镇’，贺兰山南麓最大的集镇，三教九流汇聚，也是马帮和沙匪暗中交易之所。”慕容清低声道，“我们需在此补充饮水干粮，也打探些消息。”

“小心行事，莫要露了行藏。”顾西风叮嘱。

五人寻了镇外一处废弃的烽火台落脚，由慕容清和蓝彩蝶入镇采买，其余人留守。

一个时辰后，二女归来，面色凝重。

“镇中气氛不对。”蓝彩蝶压低声音，“多了许多生面孔，眼神凶悍，身上带着血腥气，不似寻常商侣。且有人在暗中打探，似在寻人。”

“寻人？”沈青囊心中一动。

“嗯。寻的是一行五人，三男两女，其中一人银发，特征明显。”慕容清忧心忡忡，“定是幽冥教或拜火教的探子！他们已料到我们可能走北路！”

“意料之中。”沈青囊并不意外，“他们找不到人，必会在前方要道设卡。此地不宜久留，连夜进山。”

众人简单用过干粮，便牵马入山。山路崎岖，夜间难行，但对于他们这等修为，倒也不在话下。玄霜在前引路，避开毒虫猛兽。

行至后半夜，山中起雾。雾气浓重，带着刺骨的寒意，能见度极低。

“这雾……有些古怪。”顾西风勒马，警惕地环视四周。雾气中，隐隐有腥臊气。

“是‘瘴雾’，含有微弱**之效，对常人有效，对我等无妨。”沈青囊鼻翼微动，辨出雾气成分，“但此雾起得突兀，恐有人为。”

话音未落——

“咻！咻！咻！”

破空声骤起！数十支淬毒弩箭，自雾中四面八方射来！箭簇幽蓝，显然喂了剧毒！

“小心！”顾西风长剑出鞘，化作一片剑幕，将大部分弩箭荡开！玄苦大师禅杖一顿，金光护体，震飞近身箭矢。蓝彩蝶玉笛一挥，音波震荡，将剩余弩箭震偏。

沈青囊未动，只是心念微转，一层薄薄的黑白气罩无声无息笼罩周身，袭来的毒箭触及气罩，瞬间腐朽成灰，毒性也被湮灭。

“何方宵小，藏头露尾！”顾西风厉喝。

“桀桀桀……不愧是能惊动幽冥左使和炎君的人物，果然有些门道。”浓雾中，传来沙哑怪笑。十数道黑影从雾中浮现，皆身着黑衣，面蒙黑巾，手持弯刀，眼神冰冷。为首一人，身形干瘦，眼眶深陷，气息阴冷，竟有金丹初期的修为！他身后众人，也皆是筑基好手。

“幽冥教的‘幽影卫’？”玄苦大师目光一凝。幽影卫是幽冥教精锐杀手，擅长隐匿暗杀，出手狠辣。

“老秃驴倒是识货。”干瘦首领阴笑，“奉左使之命，取沈青囊项上人头！其余人，格杀勿论！”

“就凭你们？”顾西风冷笑，剑气冲天。

“自然不止。”首领怪笑一声，撮唇长啸。

呜——！

啸声凄厉，穿透浓雾。四面八方，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和野兽嘶吼！浓雾中，又涌出数十名黑衣杀手，更有十几头双目赤红、獠牙外露的“尸狼”！“尸狼”是幽冥教以秘法炼制的妖兽，悍不畏死，爪牙带毒，极为难缠。

“布阵！一个不留！”首领挥手。

黑衣杀手与尸狼瞬间结阵，刀光霍霍，兽吼连连，从四面合围而来！浓雾更是翻滚涌动，似乎有阵法加持，压制众人灵识感知。

“结阵！冲出去！”顾西风当机立断，与玄苦大师一左一右，护住沈青囊三人，向一侧突围！剑光如虹，杖影如山，瞬间斩杀数名杀手和尸狼。

但敌人数量太多，且配合默契，阵法诡异，浓雾干扰，一时间竟难以冲开缺口。更麻烦的是，那首领并未出手，只是冷冷旁观，似乎在等待时机。

“师姐，护住慕容姑娘和大师。我来破阵。”沈青囊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师妹？！”蓝彩蝶一惊，沈青囊修为未复，如何破阵？

“放心。”沈青囊一步踏出，黑白双眸中光芒流转。她双手结印，体内生死气疯狂运转，指尖缭绕起丝丝缕缕的黑白气流。

“生死轮转，阴阳逆乱——散！”

她一声清叱，双手猛地向两侧一推！顿时，一股无形的、蕴含着生灭轮回奥义的奇异力场，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

所过之处，浓雾如同遇到克星，纷纷消融退散！那些黑衣杀手和尸狼，被这力场扫中，动作齐齐一滞！生机与死气在他们体内疯狂冲突、逆转！修为低的杀手，直接七窍流血，倒地抽搐；尸狼更是哀嚎连连，身上死气紊乱，自相残杀起来！

阵法瞬间大乱！

“这是什么妖法？！”那首领骇然失色，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手段，不似灵力，不似法力，却直指生死本源！

“好机会！”顾西风与玄苦大师抓住时机，全力爆发！剑光暴涨，杖影如山，瞬间撕裂防线，杀出一条血路！

“拦住她！”首领厉喝，终于出手，化作一道黑烟，鬼魅般扑向沈青囊，弯刀直取咽喉！他要先解决这个诡异的源头！

“等你多时了。”沈青囊不闪不避，眼中黑白光芒大盛，右手食中二指并拢，一缕凝练到极致的灰白气剑，自指尖迸射而出！气剑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令生灵枯萎、死寂凋零的恐怖意境！

“寂灭指！”

这是她半月来，结合生死气特性，自创的一式杀招！抽取生机，赋予死寂！

灰白气剑与弯刀碰撞！没有惊天巨响，只有细微的嗤嗤声。弯刀上灵光瞬间黯淡，刀身浮现裂纹！首领更是如遭雷击，只觉一股恐怖的死寂之力顺刀侵入，体内生机竟不受控制地流逝！他惊恐暴退，却已迟了，半边身子瞬间灰败，如同被抽干了水分！

“啊——！”首领惨嚎，弃刀疾退，看向沈青囊的目光，如同见了鬼魅！

“撤！”他毫不犹豫，转身就逃！其余杀手见首领重伤，阵法被破，哪还敢停留，纷纷作鸟兽散。

浓雾渐散，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重伤的尸狼。

沈青囊脸色苍白，身形微晃。刚才那一指，几乎抽空了她体内半数生死气，威力虽大，消耗也恐怖。但效果，也出乎意料的好。

“师妹！你怎么样？”蓝彩蝶连忙扶住她。

“无妨，消耗大了些。”沈青涵喘息道，取出一枚丹药服下。生死气快速恢复，脸色稍缓。

顾西风和玄苦大师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复杂。方才那一手驱散迷雾、逆转生死的诡异手段，以及那恐怖的“寂灭指”，已远超寻常筑基修士的范畴！这新生力量，太过霸道诡异！

“沈施主……此等力量，慎用。”玄苦大师合十，眼中带着一丝忧虑。这力量，太过接近魔道了。

“我明白。”沈青囊点头。她清楚感受到，动用死寂之力时，心中那股漠然、视生命如草芥的冰冷感。这力量，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心性至关重要。

“此地不宜久留，速走！”顾西风沉声道。幽影卫虽退，但行踪已暴露，追兵随时会至。

五人不再耽搁，迅速清理痕迹，骑上快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数道强大的气息降临赤沙镇。为首一人，正是幽冥左使！他面色阴沉地看着满地狼藉和那具干瘪的尸体，眼中杀意滔天。

“生死之气……果然是幽冥骨片的力量！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传令下去，封锁贺兰山所有出口！通知‘血杀堂’，不计代价，格杀沈青囊！本座要亲自会会这位……新的‘幽冥传人’！”

阴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带着刻骨的杀意。

而此刻，沈青囊一行，已深入贺兰山腹地。前路，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