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东刚放下这个电话,另一个又响了。是派去查找“老K”下落的侦查员。
“科长,查到线索了!柯文礼——就是‘老K’,他老婆今天下午去银行取了三千块钱,又去百货大楼买了些日用品和干粮。我们跟着她,发现她回了娘家,在朝阳门外的一个大杂院。我们摸清了,柯文礼很可能藏在里面,因为他小舅子家有个地窖。”
“确认人在里面吗?”
“还没百分百确定,但看到小舅子媳妇晚上往地窖送了饭。而且,大杂院后墙有新鲜脚印,像是有人翻墙进去。”
易瑞东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十点半。
“你们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我马上请示市局,申请对柯文礼实施逮捕。等我命令!”
“是!”
易瑞东立刻拨通了市局值班领导的电话。十分钟后,批示下来了:同意逮捕,要求务必人赃并获,注意安全。
他迅速召集人手,亲自带队出发。警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公安局大院,没有开警笛,只有红蓝警灯在夜色中无声闪烁。
车上,易瑞东检查了一下配枪,又给队员做了简单部署:“一组守前门,二组堵后墙,三组跟我进去。柯文礼可能带枪,也可能狗急跳墙,大家一定要小心。首要目标,安全控制!”
“明白!”
夜里十一点,朝阳门外大杂院。
月光暗淡,大杂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
易瑞东带人悄无声息地翻过后墙,落地无声。他打了个手势,队员们迅速散开,各自就位。
他带着两名公安,摸到柯文礼小舅子家窗下。里面亮着灯,隐约有说话声。
“姐夫,吃点东西吧,你这都藏一天了。”
柯文礼坐在炕头,没精打采的,听到自己小舅子话,他回道:
“我现在吃不下”
说着,问道:“现在外边的风声怎么样?”
“姐夫,外边风声紧着呢,听说王振山都被抓了。你说咱咋办啊?”
柯文礼现在连工作也没了,他无所谓道:“等着呗,等风头过了……”
易瑞东对两名公安使了个眼色。一人猛地踹开房门,另一人持枪冲入:“公安!别动!”
屋里的两个人,吓得尖叫起来。炕上的被褥突然掀开,一个瘦高的身影猛地窜起,手里竟然握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
“柯文礼!放下枪!”易瑞东厉喝,枪口对准他。
柯文礼脸色惨白,眼神疯狂:“别过来!过来我就开枪!”
“你开枪,性质就变了!”易瑞东步步紧逼,“现在放下枪,还能算自首。想想你老婆孩子!”
提到老婆孩子,柯文礼的手抖了一下。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窗户“哗啦”一声被撞开,守在后院的干警破窗而入,从背后将他扑倒!
“砰!”
猎枪走火,子弹打在天花板上,尘土簌簌落下。
易瑞东一个箭步上前,一脚踢飞猎枪,反手将柯文礼铐住。
“搜!”
很快,干警从地窖里搜出一个皮箱,里面全是现金、金条,还有几本护照和船票——是去香港的,日期是三天后。
“想跑?”易瑞东翻开护照,冷笑,“可惜,晚了。”
柯文礼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押着人回到局里,已是凌晨三点。但专案组办公室灯火通明,无人有睡意。柯文礼的到案,意味着这个盗卖网络的关键一环被斩断。
突击审讯立即开始。在铁证面前,柯文礼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他不仅交代了与周振国、王振山勾结的犯罪事实,还供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那些钱……有一部分,送到了市里一个领导家……说是‘孝敬’……”他低着头,不敢看人。
“哪个领导?叫什么名字?送了多少?什么时间?”易瑞东追问,心提了起来。
“是……是市计委的刘副主任……去年中秋和今年春节,各送过一次,每次一千……都是王振山让我去的,说刘主任管着项目审批,得打点……”
市计委副主任!这可比王振山的级别高多了!
易瑞东立刻将情况向李铁山和市局领导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传来李铁山沉重的声音:“瑞东,材料封存,人看好。这个情况,必须立刻向市委主要领导汇报。你们先休息,等指示。”
“是。”
放下电话,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清晰的“咔哒”声。易瑞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柯文礼交代的“刘副主任”,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市计委,那是掌管全市经济计划和物资调配的核心部门。
这样的一个副主任的能量,远非王振山这样的工业局处长可比。如果真牵扯到那个层面,这个案子的性质和影响,将完全不同。
“科长,”小刘推门进来,端着一杯新泡的浓茶,小心翼翼地问,“李局怎么说?”
“让咱们等指示,毕竟牵扯到这么大的人物。”易瑞东睁开眼,接过茶杯,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那……咱们还审吗?”
“审,当然审。”易瑞东啜了口茶,苦涩的滋味让他精神一振,“柯文礼这条线,还有很多细节要挖。他和码头张是怎么接头的?赃款通过什么渠道洗白、转移?除了刘副主任,还有没有其他‘关系’?这些,都要弄清楚。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关于刘副主任的部分,先不要记入正式笔录,单独做一份情况说明,我直接向李局汇报。在上级明确指示前,严格保密。”
“明白!”小刘用力点头,眼里有紧张,也有兴奋。他知道,自己正参与到一个可能震动整个四九城的大案中。
审讯继续进行。柯文礼知道自己罪责难逃,为了争取宽大,交代得格外详细。
他描述了如何通过码头张将精密仪表伪装成“旧设备”运出天津港,如何在香港有固定的接货人,赃款又如何通过地下钱庄分批汇回国内,再经由王振山的小舅子赵卫民“洗白”。
“香港那边,是谁在接货?”易瑞东问。
“一个叫‘昌哥’的,听说以前是上海滩的买办,后来跑到香港。具体叫什么,住哪儿,我真不知道,都是周振国单线联系。”
柯文礼苦笑,“我们这些人,看着风光,其实都是小角色,真正的‘大鱼’,都在水底下,碰都碰不到。”
“刘副主任呢?你亲自去送的?”
“是。去年中秋前一天晚上,王振山把两千块钱用报纸包好,塞在一个点心盒子里,让我送到刘副主任家。他住在西城一个独门独户的四合院,门口有警卫。我报了王振山的名字,警卫进去通报,然后让我进去了。刘副主任在书房见的我,没多说话,收了东西,点点头就让我走了。春节那次也一样。”
“他当时什么表情?说了什么?”
“没什么表情,很平静,好像……好像收的不是钱,就是一盒普通点心。”柯文礼回忆着,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他也没说什么,就问了句‘老王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他就‘嗯’了一声。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易瑞东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柯文礼的描述,勾勒出一个城府极深、行事谨慎的人物形象。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证据确凿,极难撼动。
“除了送钱,你和刘副主任还有过其他接触吗?电话?信件?或者他有没有通过王振山给你传过什么话?”
“没有,一次都没有。王振山也嘱咐过我,送完就忘,永远别提。他说刘主任是‘讲究人’,不喜欢拉扯。”
审讯一直持续到天光大亮。易瑞东走出审讯室时,东方天际已朝霞满天。他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晨光中,胡同里升起袅袅炊烟,早起的行人匆匆走过,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平凡,安宁。而这安宁之下,暗流汹涌。
“瑞东。”身后传来李铁山的声音。
易瑞东转身,看见师父站在走廊那头,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师父。”
“市委领导批示了。”李铁山走过来,将文件袋递给他,声音低沉,“同意对刘建国——就是刘副主任,进行秘密调查。但批示明确:第一,调查必须严格保密,范围控制在最小;第二,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绝不能捕风捉影;第三,调查结果直接向市委主要领导汇报,不经任何中间环节。”
易瑞东接过文件袋,里面是市委的红头文件,还有几张领导亲笔批示的便签。字迹遒劲,力透纸背。他能感受到这份批示背后的分量和压力。
“师父,这调查……”
“由你负责。”李铁山看着他,目光凝重,“市局会给你配一个精干的小组,人员你挑,但要绝对可靠。调查方向有两个:一,核实柯文礼供述的两次行贿是否属实;二,彻查刘建国及其直系亲属的经济状况、社会关系,特别是与王振山、周振国等人是否有其他未暴露的关联。”
“是!”易瑞东立正。
“瑞东,”李铁山拍拍他的肩,语气转为深沉,“这个担子很重。刘建国不是一般人,他在计委工作多年,根基深,关系广。调查他,阻力会超乎想象。可能会有说情的,施压的,甚至威胁的。你怕不怕?”
“不怕。”易瑞东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我只怕对不起这身警服,对不起那些流汗的工人。”
李铁山深深看了他一眼,欣慰地点点头:“好!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党,有组织,有法律,有千千万万期盼清明的人,站在你身后。大胆去查,天塌下来,我先顶着!”
“谢谢师父!”
李铁山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道:“对了,你家里那边……晓白快生了吧?这阵子忙,多顾着点家里。需要帮忙,就说。”
“我明白,师父。”
看着李铁山离去的背影,易瑞东握紧了手里的文件袋。
他走回办公室,小刘和几个骨干干警都等在那里,眼神里是同样的坚定。
“开会。”易瑞东将文件袋放在桌上,摊开笔记本,“新任务。目标:市计委副主任刘建国。任务性质:绝密调查。现在,我宣布纪律……”
“第一,所有调查行动,仅限于我们在座的七人知晓。对家人、同事,乃至局里其他领导,一律不得透露半个字。”
易瑞东目光扫过会议桌旁的六张面孔:小刘、老陈、侦查员老王、内勤小张,还有市局经保处派来的两名业务骨干——老何和小赵。每个人都坐得笔直,眼神专注。
“第二,调查过程,一切以证据为准。任何猜测、传闻,不得作为依据。所有取证,必须合法、合规,经得起检验。”
“第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包括来自内部或外部的干扰、压力、刺探——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不得擅自处理。”
“明白了吗?”
“明白!”六人齐声应答。
“好。”易瑞东翻开笔记本,“现在分工。小刘、小赵,你们负责外围摸底。刘建国的家庭住址、家庭成员、社会关系、日常作息、消费习惯,越细越好。注意,不要直接接触,通过街道、邻居、工作单位外围了解。”
“是!”
“老陈、老王,你们负责经济状况调查。刘建国及其配偶、子女的银行账户、存款、贵重物品、房产,要秘密查清。特别是近两年的大额收支。市局会协调银行配合,但动作一定要隐蔽。”
“明白!”
“老何、小张,你们跟我,负责核实柯文礼供述的行贿事实。重点查两个时间点:去年中秋和今年春节前,刘建国的行踪、接触人员,以及是否存在异常的大额现金收入。同时,要秘密调取刘建国经手审批的,与本案涉及的几个工厂、物资相关的项目文件,看看有没有违规操作。”
“是!”
“调查期限,”易瑞东看了看日历,“初步定为两周。两周内,必须拿出初步结论。过程中,每晚十点,在这里开碰头会,汇总情况。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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