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珠,呼啸着掠过八百里洞庭。
君山后山的溶洞入口被厚重的帆布和伪装网层层遮蔽。
几台用毛驴拉动的巨型风箱,通过粗大的竹管拼而成的通风道,发出沉闷的呼哧,将洞内致命的一氧化碳和煤烟强行抽出。
溶洞深处,温度高达四十度,犹如炼狱。
空气中弥漫着酸蚀的金属味和焦臭的油脂味。
“气压阀漏气,压不住了。”
“用生胶带和麻绳堵住,快,别让气跑了。”
手握游标卡尺的黄药师,声音沙哑,透着极度的疲惫。
那件标志性的青色长衫早已不知去向,此刻外面只有一件特制的厚牛皮围裙挂在身上,满是黑色的机油污渍和被飞溅铁屑划破的痕迹。
他的头发也是随意地用布条束在脑后,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亮得吓人。
在他面前,是一台正在艰难运转的机械造物。
单缸蒸汽驱动镗床。
这一堆充满了妥协和危险的拼凑物。
锅炉并非一体铸造,而是用紫铜板反复锻打后,用数百枚铁铆钉死死铆接起来的。
接缝处虽然涂满了生漆和石灰调制的密封胶,却依然止不住地往外滋着白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巨大的飞轮由两块千斤重的磨盘石打磨而成,外圈箍着一圈铁皮以防炸裂。
它通过一根由牛筋和生皮编织的粗壮传动带,带动着镗刀旋转。
黄蓉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戴着一副水晶磨制的护目镜,头发被汗水湿透,紧贴在脸颊上。
她正紧紧盯着飞轮的转动频率。
“转速稳住了,六十转每分。”
“进刀!”黄药师盯着卡尺,下达指令。
操作台上,黎生满头大汗地转动一个巨大的铸铁手轮。
随着手轮的转动,一根固定在台钳上的实心熟铁棒,缓缓向旋转的钻头推进。
“滋——”
刺耳的金属切削声瞬间充斥整个溶洞。
钻头与铁棒接触的地方,瞬间腾起一股青烟。
旁边的两名弟子拼命用水瓢将混合了皂角的冷却液浇在切削点上。
滚烫的液体遇到高温金属,瞬间化作刺鼻的白雾。
“抖动太大!”黄药师眼神如刀,死死盯着底座。
这台机器为了对抗切削时的剧烈震动,底座下打了十二根如大腿粗的柏木桩,深埋入地下岩层,周围还浇筑了糯米灰浆的混凝土。
即便如此,整台机器依然在疯狂颤抖,像是一个随时会散架的癫痫病人,连带着周围的地面都在嗡嗡作响。
“咯噔!”
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正在进给的钻头突然卡死在铁棒内部。
巨大的扭矩瞬间传导回来,那根粗壮的牛皮传动带不堪重负,啪的一声崩断,像一条愤怒的毒蛇般狠狠抽在旁边的岩壁上,留下深可见骨的白痕。
“停机,泄压,快。”
黄药师怒吼,声音甚至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几名工匠手忙脚乱地拉开锅炉的排气阀,白色的蒸汽咆哮着喷涌而出,溶洞内瞬间白茫茫一片。
机器终于停了,只剩下惯性带来的吱呀。
黄药师冲上前,顾不得烫手,一把拆下那根刚刚钻了一半的枪管。
他拿起游标卡尺,插进孔洞测量,随后脸色铁青。
“偏心了。”
他将那根承载无数心血的枪管重重掼在地上。
“钻杆刚性不足,受热后发生微量弯曲,导致钻孔偏离中心线两毫米。这种管子,一旦开火,炸膛率是百分之百。”
路明非从阴影中走出来,捡起那根废弃的枪管。
依然滚烫的枪管,切口处参差不齐。
“这是第几根废品了?”路明非问。
“今天上午的第七根。”
黄药师摘下护目镜,眼窝深陷,神情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路明非,你给的图纸是好的,但咱们的材料不行。”
黄药师指着那根断裂的钻头。
“这钻头用的已经是咱们能炼出的最好的高碳钢,还经过了反复的淬火。但硬度还是不够,钻不了几下就钝,一钝就会偏,一偏就废。”
“还有这传动轴,加工精度不够,同心度差了毫厘,转起来就像醉汉,根本没法做精细活。”
“那就降速。”路明非冷静地说道,“把转速降到四十,进刀速度减半。钻头每钻一寸,就退刀冷却磨刃。”
“那样的话,一天连一根管子都造不出来!”黄药师咬着牙。
“那也比造出一堆炸死自己人的废铁强。黄大祭酒,这不是比武,没有顿悟,只有试错。”路明非把那根废弃枪管扔回废料堆。
一旁默默记录数据的黄蓉,翻看着厚厚的记录本,说:爹,路算盘说得对,根据前几百次的数据,低转速下的废品率确实最低。”
“报——”
洞口传来通报声。
“帮主,大祭酒,临安来的天使到了。”
聚义厅。
太监坐在主位上,不仅没有喝茶,甚至不仅屁股都不敢坐实。
因为他感觉屁股底下的椅子在微微震动。
这种震动带着低频机械的轰鸣,顺着地基传导到大厅。
那是后山溶洞里,为了给蒸汽机提供更稳定的动力,刚刚换上的更巨大的曲轴在转动。
“路帮主到。”
随着一声通报,路明非大步走入厅内。
那太监刚想摆出天使的架子,但看到路明非那双淡漠得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以及跟在他身后浑身散发着刺鼻油污味和煞气的黄药师,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群人看起来不像是江湖草莽,更像是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苦役。
“咱家是内侍省押班,特来传官家口谕。”
太监站起身,挤出一丝笑容。
路明非微微躬身,双手抱拳,满是油污的手指显得格外刺眼。
“草民路明非,接旨。”
在这充满工业噪音和硝烟味的岛上,皇权的威严似乎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稀释了。
传旨太监只当做没看见,只想快点念完走人。
“……兹有义士路明非,心怀忠义,剿匪有功,特封岳州团练使,赐银鱼袋,准其于君山招募乡勇,以保境安民……”
圣旨读完。
“谢主隆恩。”
路明非接过那卷明黄色的绸缎,看都没看一眼,随手递给身后的黎生,仿佛那只是一块擦油布。
太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问道:“路大人,咱家这一路走来,见这岛上烟尘滚滚,轰鸣不断,不知是在……”
“炼丹。”
路明非面不改色地胡扯。
“黄岛主乃是世外高人,正在为官家炼制一种九转龙虎大丹。此丹需引地肺之火,动静自然是大了点。”
太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炼什么丹能炼出打雷的声音,还能把地炼得直抖?
但他不敢多问。
他收了王知府的银子,也收了史弥远的暗示。
这君山的事,少看,少问,拿着钱回去交差就是。
“既是为官家炼丹,那便是大大的忠心。”
太监赔笑着,那张白净的脸上堆满了褶子。
他转身招手,示意身后的小黄门将托盘呈上来。
“路大人请过目。”
太监伸手拂过托盘上的物件,语气殷勤得有些过分。
“这官服乃是尚衣局依着武官的规制,连夜赶制的,用的是上好的蜀锦,透气又威风,最配大人您的英雄气概。还有这银鱼袋,那可是官家特意加恩赏赐的,寻常团练使哪有这等待遇?”
说着,他双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铜印,小心翼翼地递到路明非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和意味深长的暗示。
“至于这印信,路大人收好了。有了它,往后这岳州地界,凡是涉及乡勇练兵、水路巡防的差事,那便全凭路大人您一人乾纲独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