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伯通还在为那个拧乱的魔方纠结,抓耳挠腮,试图把一块蓝色拧回原位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阵诱人的饭菜香气,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先一步飘了进来。
“老顽童,今天的饭菜可是加了料的,都是你爱吃的叫花鸡和桂花糯米藕,你要是不把那个故事讲完,我就……”
白影一闪,一个身姿婀娜的少女提着食盒俏生生地出现在洞口。
她话音未落,目光便习惯性地扫向山洞里,却在下一刻,扫到了坐在周伯通身旁的那个高大身影。
少女浑身一僵。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手中的食盒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精心烹制的菜肴滚落出来,撒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
那双灵动如水的眸子瞬间瞪大,写满了不可置信。
“路,路算盘?”
黄蓉使劲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因为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
这里可是桃花岛的禁地啊,是爹爹关押周伯通的地方。
除了爹爹和岛上的哑仆,根本没人能进来。
连她都是冒着被爹爹责骂的风险,偷偷溜过来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了上来。
难道……
寒意瞬间涌上心头时,黄蓉四肢冰凉,脸色变得煞白,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是不是爹爹把你抓来的,他什么时候抓的你,你有没有受伤?”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上下摸索着路明非的手臂和腿,生怕摸到断骨。
她太了解自己爹得的性情了。
爹爹对路算盘本就没什么好感,如果路明非敢私闯桃花岛,以爹爹的规矩,打断双腿都是轻的。
看着近在咫尺满脸焦急,急得眼泪都掉下来的少女,路明非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这一年的风餐露宿,这一年的激流苦练,这一年目睹苍生疾苦的沉重,在看到她为自己担惊受怕的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轻轻抓住黄蓉那双因恐惧而冰冷颤抖的手,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师父,我不是被抓来的,手脚好着呢。”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黄蓉的睫毛上还挂着惊吓出来的泪珠。
“不是你让我来找你的吗,我也想你,就坐船过来了。船家不肯靠岸,我游到岛上,那个桃林阵法确实厉害,我差点没出来,还好记住了你教的口诀。只是没想到到还没见着你,倒是遇到了周老前辈。”
路明非的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黄蓉却听出来了其中的凶险。
茫茫大海,诡谲暗流,还有那些吃人的鬼礁,就更别提爹爹那套足以困死当世一流高手的奇门遁甲了。
少年竟然为了一个承诺,孤身一人闯过了这一切。
巨大的喜悦如同最温暖的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后怕,委屈,还有满溢的感动,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矜持。
“路明非!”
她欢呼一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也顾不得周伯通还在旁边看戏,一头扎进了路明非的怀里,伸出双臂,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仿佛松手他就会像梦一样消失掉。
“羞羞羞,不知羞。”
周伯通在旁边捂着眼睛大叫,手指缝却张得老大。
“路兄弟,原来这送饭的小丫头是你的老相好,怪不得你要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鬼地方。”
路明非正要解释,忽然,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山洞口。
原本和煦的海风,仿佛都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好,好得很。”
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从山谷外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不知死活的小子,不仅闯我桃花岛,还敢勾结老顽童诱骗我的女儿。”
路明非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只见几丈开外一棵桃树的顶端,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人。
他身材高瘦,面容清癯,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束着,卖相极佳。
那双眸子却如寒星般冷冽,此刻正居高临下俯视着站在山洞口的他们,眼中压抑着雷霆怒火。
来人正是东邪黄药师。
在黄药师看来,这一幕简直刺眼到了极点。
他最宝贝的女儿,此刻正不顾廉耻地抱着一个男人。
而这个男人,那个之前他就看不上的傻小子,如今不仅不知天高地厚地闯了进来,此刻还跟周伯通这个他最讨厌的老顽童混在一起。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能跟老顽童称兄道弟的,定然也是个不通教化无可救药的蠢物。
“爹!”
黄蓉大惊失色,她听出了父亲声音里的杀意,连忙从路明非怀里挣脱出来,张开双臂,挡在路明非身前。
“路算盘是特意来看我的,他没有恶意。”
“住口!”
黄药师大袖一挥,一股无形的劲气凭空而生,那劲力虽然柔和却无可抗拒,直接将黄蓉卷起,推向一旁的山壁,让她无法插手。
“待会儿再收拾你。”
话音未落,青影一闪。
黄药师已如大鸟般扑下,右手五指成抓,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路明非。
这一招兰花拂穴手快如闪电,且含怒而发,没有丝毫留情的余地,是奔着废人武功去的。
“老黄你要打架?好极了。”
周伯通见状,非但不急,反而兴奋得手舞足蹈,唯恐天下不乱。
他拍着手跳到一旁的大石头上观战,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反而像是在看斗蛐蛐。
“路兄弟,快揍他,用你那手左掌右剑,打得他满地找牙。”
“路兄弟?”听到这个称呼,黄药师眼中的怒火更盛,“果然是一丘之貉。”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
另一边,路明非只觉劲风扑面,呼吸都为之一窒。
黄药师的速度,比他曾经见过的时候还要快。
但他也已非吴下阿蒙。
面对这凌厉的一击,他不闪不避,抬手取过插在一旁的玄铁重剑。
锵!
一道乌黑的巨影带着沉闷的呼啸,破风横扫而出。
路明非知道在速度上绝对快不过黄药师,所以他根本不比快,只比势,比重。
他这一剑,是独孤求败重剑无锋的法门,没有任何花巧,只是纯粹的力量。
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封死了黄药师进攻的所有路线,逼得他要么硬抗,要么变招。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剑,黄药师心中却是冷笑。
在他看来,这漆黑无光没有剑锋的大剑笨重丑陋,多半是什么乡野村夫用来吓唬人的空有其表的玩意儿。
以这小子的内力修为,即便有些分量,又怎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黄药师当即决定先声夺人,废掉这小子的兵器。
右手化爪为指,中指扣在拇指之下,朝着那扫来的剑身屈指一弹。
弹指神通。
这一指若是弹在寻常兵刃上,立时便能叫对方虎口崩裂,兵器折断脱手飞出。
“铮!”
一声清越的脆响。
三成功力的指力分毫不差地正中剑脊。
然而,黄药师预想中长剑脱手或折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反倒是指尖传来的反震之力让他手指微微发麻,仿佛弹中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座正在移动的巍峨铁山。
以轻御重,这一指,竟然力有未逮。
黄药师心中讶然微惊。
这剑怕是有七八十斤重,这小子竟然能单手挥舞如风?
黄药师生性高傲,不愿硬接这等蛮力,有失风度。
他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折,如落叶般飘向路明非的左侧,反手一掌拍向路明非的肋下。
落英神剑掌,虚实相生,招招致命。
若是以前的路明非,重剑势大力沉,回防必然不及,这一下非死即伤。
但此刻,他蓄势已久的左手倏然抬起。
昂——
一声低沉浑厚的龙吟声骤响。
见龙在田!
路明非左掌圆劲推出,迎向黄药师的攻势。
轰!
一声闷响。
两股强横的内力在空中碰撞,激起的劲风将周围的桃花震得漫天飞舞。
黄药师只觉一股刚猛至极的掌力汹涌而来,不由得借力向后飘出三丈。
他落地站定,眼中的轻视瞬间消散,看着路明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
“右手使剑,左手出掌,一心二用,左右互搏之术?”
“嘿嘿,黄老邪,还算你有眼光。”周伯通在石头上乐得直打滚,“怎么样,我这义弟厉害吧,左手降龙,右手重剑,是不是够你喝一壶了?”
“义弟?”
黄蓉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自家徒弟什么时候成了老顽童的义弟了?
那岂不是比自己长了一辈?
黄药师冷哼一声:“旁门左道,也敢卖弄。”
他身形再动,这一次不再留手。
玉箫剑法、弹指神通、落英神剑掌……
身为一代宗师,天纵奇才的黄药师,武功之博之精,世所罕见。
他身形如鬼魅,在桃花林中穿梭,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般向路明非倾泻而下。
路明非顿时压力倍增。
但他心中无畏无惧。
沉下心神,大脑瞬间进入了那种绝对冷静的双核模式。
右手重剑大开大阖,守得滴水不漏,任你千般变化,我只一剑劈去,逼得你不得不避。
左手降龙掌伺机而动,每当黄药师想要近身抢攻,便是一记降龙掌力轰出。
一时间,这桃花林中剑气纵横,龙吟阵阵。
五十招……
一百招……
一百五十招……
原本想要给路明非一个教训就算揭过完事的黄药师,越打越是惊讶。
这少年内力深厚,体力绵长。
更令他心惊的,是他临敌之际那份浑然天成的机变。
那左右互搏之术在他手中,竟将重剑的大巧不工与降龙掌的刚猛无铸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哪里是什么傻小子,这分明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此刻已是光芒万丈的美玉。
又是五十招过去。
路明非一剑逼退黄药师,同时左手一招神龙摆尾护住身后空门。
他额头见汗,但气息吞吐不乱,举手投足之间依然不慌不忙。
黄药师飘身落在两丈之外,双手背负身后,却是没有继续出手。
漫天飞舞的残花缓缓落下。
现场一片死寂。
黄蓉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
周伯通也不闹了,蹲在石头上眨巴着眼睛。
黄药师看着路明非,目光从最初的愤怒不屑,变成审视,最后化为激赏。
他在路明非这个年纪的时候,虽然也自负天才,但绝没有这般功力与武技。
甚至可以说,放眼当今武林,年轻一代中,能接他二百招而不败者,唯此一人而已。
“好。”
黄药师忽然开口,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几分感慨。
“好个降龙十八掌,好个重剑,好个左右互搏。”
他看着路明非,眼神复杂。
“原以为你只是个有些运气的凡夫俗子,没想到竟看走了眼。”
“既然能凭本事上岛,又能接我二百招不败。”
黄药师大袖一挥,转身向林外走去,那股傲绝天下的气势中,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认可。
“桃花岛,不赶这样的客人。”
听到这句话,路明非心中一松。
师父的父亲这一关,他知道,目前是闯过去了。
“路算盘。”
黄蓉再也忍不住,欢呼着扑了上去,拉着路明非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无论如何都看不厌。
这一次,黄药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