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入桃林没多久,路明非就后悔了。
这片桃花林远比他在海上看到的要邪门得多。
明明看着是一条直路,走着走着,两旁的桃树就像是长了脚一样,悄无声息地变换了位置。
原本在左边的溪流,转个身就跑到了右边。
明明是向着太阳走,走着走着却发现太阳跑到了脑后。
海风吹过桃林,枝叶摩擦发出飒飒声响,仿佛无数看不见的鬼魂在耳边窃窃私语。
“坏了,托大了,原来桃林阵是真的。”
路明非扶着一棵桃树,甩了甩脑袋,努力回忆黄蓉师父临别时教给自己的破阵口诀。
“记住了,要是哪天去桃花岛找我,闯阵的时候别用眼睛看,用脑子记,用数学去算。”
少女清脆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五行生克,去留无意。见丙不入,见丁则行,遇水则跨,逢木则右……”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再去管那些光怪陆离的视觉干扰。
他嘴里念念有词,脚下的步伐变得忽快忽慢,有时向左横跨一步,有时甚至倒退三步。
这看似疯癫的步伐,却让他神奇地避开了所有的视觉死角。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疯狂解析阵法。
“原来这是一个基于分形几何的迷宫,它的结构在自我复制,但在关键节点上设置了变量,每隔半个时辰,阵法的生门就会按照斐波那契数列的规律移动。黄蓉师父给我的口诀,就是一套固定的密钥,用来解开这些变量。”
一炷香时间后,当路明非按照口诀踏出最后一步逢木则右时,耳边那令人心烦意乱的飒飒声戛然而止。
眼前豁然开朗,那片令人窒息的粉色迷瘴消失了。
他正站在一片开阔的山谷中,空气清新,阳光明媚。
不过路明非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精舍楼阁,却先看到了一个个半天然半人工的山洞。
“这就出来了?”路明非抹了把汗,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蓉儿师父诚不我欺。”
他正准备运起内力喊话询问黄蓉是否在岛上,忽然,一道灰影带着怪叫声从洞里蹿了出来。
那影子的速度快得惊人,路明非只觉一股强风扑面而来。
“哇呀呀,是黄老邪派送来的饭吗,还是抓了个倒霉蛋来陪我玩?”
路明非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左手挡在身前,右手已经握住了背后重剑的剑柄。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在山洪中练就的沉凝力量蓄势待发。
待到定睛一看,才发现来人并不是要攻击他。
来人一个满头白发,胡须垂至胸口,蹲在一块岩石上,如一只大马猴,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老人虽然须发皆白,但脸色红润如婴儿,不见丝毫老态。
眼神更是清澈异常,充满了顽童般的好奇,没有一丝与他年龄相符的暮气。
老人从岩石上一跃而下,赤着双脚,围着路明非转了两圈,鼻子还使劲耸动着闻了闻。
“咦,没有那股臭桃花味儿。小子,你是谁,黄老邪怎么没把你腿打断?”
路明非看对方并无恶意,也松开了握剑的手。
“晚辈路明非,不是被抓来的。”他抱拳行礼,“是我自己坐船到岛外,然后游上岸,特来寻人的。”
“自己来的?”
老人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随即猛地拍手大笑,像个孩子一样在地上打了个滚。
“好玩,好玩,太好玩了,居然有人敢自己闯进这鬼地方。小子,你胆子比我还肥。”
他一下子跳到路明非面前,抓耳挠腮。
“既然你是自己来的,就肯定不是那黄老邪的徒子徒孙了。快快快,你是外面来的,肯定带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吧?我都在这洞里闷出鸟来了。”
路明非看着这老顽童的模样,心里嘀咕:这岛上除了黄蓉师父和她的父亲,居然还有一个举止如此率性的老头。
不过,既然对方没有恶意,路明非也乐得找个人打听情况。
他想了想,在随身携带的油纸包里翻了翻,掏出了一个他在船上闲极无聊时,用废弃的硬木块削制的小玩意儿。
那是一个三阶魔方。
受限于工具,做得有些粗糙,转动起来还有些生涩,但核心的榫卯结构是他精心设计的,六个面分别涂了不同颜色的植物染料。
“此物名为魔方。”路明非笑着解释,“老前辈,你看,这东西可以随意转动,原本整齐的颜色会被打乱。你要做的,就是把它转回来,让六个面都恢复成单一的颜色。”
“这有何难?”
老人不屑地哼了一声,手指飞快地拨弄起来。咔嚓咔嚓的木头摩擦声响起。
半盏茶的功夫后。
老人满头大汗,眉头紧锁,原本红润的脸涨得通红。
他发现自己把黄色对齐了,蓝色却乱了,好不容易复原了蓝色,黄色又跑到了天涯海角。
最后,手里的魔方已经被他拧得花红柳绿,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哎呀,气煞我也,这东西怎么比黄老邪的阵法还难搞。”
老人虽然嘴上喊着气死,但眼里的兴奋劲儿却越来越浓,盘腿坐在地上,跟那个小木块较上了劲。
“不对不对,这一块应该去那边的,怎么又跑回来了?”
路明非也不急,在他一旁坐下。
他知道对于一个被困在这里许久的人来说,这种高强度的智力游戏有多大的吸引力。
“老前辈,光玩这个多没意思,我这儿还有更有趣的故事呢。”路明非又慢悠悠的说了一句。
“什么故事,快讲快讲。”老人头也不抬,手里依旧咔咔转着魔方。
“有一种名叫狼人杀的游戏,一群人住在一个村子里,每晚都有人被杀,大家要通过说话来找出谁是披着人皮的狼……”
路明非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这个融合了逻辑推理和心理博弈的游戏规则,尤其是狼人如何撒谎,预言家如何指证。
老人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耳朵竖得老高。
“撒谎的游戏?”他猛地抬头,眼睛放光,“这个好玩,我最喜欢撒谎了,黄老邪就总说我撒谎。”
“还有啊,在我的家乡,有个姓薛的老头……”
“姓薛,他武功高吗?”
“不高,但他养了一只猫,关在一个不透明的盒子里。盒子里还有一个机关,一旦触发,猫就会死。在你不打开盒子之前,这只猫既是死的,又是活的。”
“放屁。”老人猛地跳起来,吹胡子瞪眼,“猫要么死要么活,哪有半死半活的,难道那姓薛的养的是猫妖?”
“这就叫量子叠加态。”路明非开始一本正经地科普,“意思就是,你不看它,死和活,两种状态重叠在一起。你看它一眼,这种又死又活的可能就塌缩成了一种,要么死,要么活。”
老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懂什么量子,但他觉得这说法新鲜极了,比黄老邪那些奇门遁甲还要玄乎。
“好小子,你懂的真多。”
老人围着路明非转了两圈,仿佛在看一个怪物,猛地一拍手,做出了决定。
“不如我们结为兄弟吧!”
说着,他一把扔下魔方,冲过来抓住路明非的手,一副生怕他跑了的样子。
“啊?”路明非一愣,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叔叔年纪还大得多的老头,“结拜?”
“对,结拜,这样以后我就能天天听你说新鲜玩意了。”
路明非看着这位老人家,虽然举止跳脱,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兴奋和真诚。
这种热情是发自内心的,不含半点世俗的杂质。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现代世界遇到的那些人,想起了襄阳城里那些麻木的面孔。
眼前这个老人,行为举止如同孩童,但这份率性而为的赤子之心,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恐怕是独一份了。
旁人或许笑他疯癫,但他也许才是活得最明白的那一个。
对方既然如此真诚相待,自己若再扭捏作态,把他当个疯老头来看待,那反而是自己的器量小了。
想到这里,路明非收起了那份现代人的矜持和打量。
“好!”
路明非也站直了身体,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老人高兴坏了,手舞足蹈地拉起路明非拉着路明非跪在洞口的沙地上,抓了两把土堆成香炉的模样。
“皇天后土在上。”周伯通扯着嗓子喊道,“我,周伯通,今天和,哎,兄弟你叫啥来着?”
“路明非。”
“好,我周伯通与路明非,今日在此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哎,算了,反正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故事同听,有玩具一起耍。”
路明非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他郑重地对着那堆黄土磕了三个头。
“大哥在上,受小弟路明非一拜。”
“哎,好兄弟,快起来。”
周伯通高兴的珍而重之地把路明非扶了起来,越看路明非越是顺眼。
“好兄弟,你给了我这么好玩的木头块,还讲了杀人的狼,还有那只又死又活的猫妖,哥哥我也不能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