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嘈杂的院落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几个丐帮的弟子立刻警惕起来,握紧了手中的竹杖,迅速围了上来,将这个怪人堵在中间。
“你是什么人,到我们丐帮地盘上想干什么?”领头的是一个六袋弟子,他面带煞气,厉声质问。
“我叫路明非,也是丐帮弟子。”
路明非说出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很普通。
那六袋弟子正要继续呵斥,可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叨了一遍:“路明非?”
他脸上的煞气忽然僵住,猛地瞪大眼睛,身体因为激动而开始发抖,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
“路明非,您就是那位仁医路大家?”
他这一声尖锐的惊叫,让整个院子都炸开了锅。
“什么,他就是路大家?”
“哪个路大家?”
“还能是哪个?”
一个躺在草堆上的老乞丐挣扎着爬起来,他激动地喊道。
“就是在中原一带,救治了我们无数兄弟的仁医路大家啊。”
那六袋弟子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语无伦次。
“去年,您在中原一带救治了无数流民同道后,突然消踪匿迹,再无音讯,大家都还以为您被那些丧尽天良的金兵给害了。”
“没想到您还活着。”
这个消息,仿佛是一剂强心针,瞬间刺入了这片死气沉沉的绝望之地。
那些本已麻木等死的病人,眼中重新爆发出求生的光芒。
更是有人高呼,路大家来了,我们的病就都有救了。
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随即,他们如潮水般跪倒在地,请求路明非救大家一命。
路明非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这种场面。
“快起来,都起来。”
见大家跪拜如故,他不得不单指了跪在地上发愣的丐帮弟子。
“你们几个,立刻去烧水,越多越好!切记,水烧开后要多煮一刻钟,不仅是喝的,洗伤口的水也必须煮开。”
“还有,去找高度数的烈酒来,没有就找醋,再找些干净的细棉布,放在开水里煮过之后晾干备用。”
“最后,把院子分出两块区域。咳嗽、发热、胸闷的病人在东边;外伤、溃烂、骨折的病人在西边。中间拉一道帘子隔开,所有人不得随意走动串门。”
……
这雷厉风行且细致入微的命令,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虽然不懂为什么要分这么细,还要浪费柴火多煮那么久的水,但路大家的名头在前,无人敢质疑。
那六袋弟子猛地惊醒,立刻爬起来,大声应道:“所有人听令,按路大家说的办,快!”
院子里的混乱,立刻在丐帮弟子的弹压和组织下,变得井然有序。
路明非不再管他人,就地支起摊子。
病人过来,他不仅仅是施展岐黄四法的望、闻、问、切,更夹杂着许多旁人看不懂的古怪动作。
“张嘴,发啊的声音。”
路明非拿着一根用开水烫过的竹片,压住一个小乞丐的舌头,借着日光观察他的咽喉。
“扁桃体化脓,还有白膜,不是普通风寒。”
他眉头微皱,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颈部淋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的反应。
“这是白喉之兆,把他单独移到那个角落,用过的碗筷必须煮沸消毒,其他人不许靠近他三尺之内,口鼻要用布掩住。”
紧接着是一个面色涨红的中年汉子。
“表寒入里,高烧不退,用麻黄附子。”
路明非一边诊断,一边从草篓里精准地抓出几味药材。
“下一个。”
他一边诊断,一边从草篓里精准地抓出几味药材。
这次是个呼吸困难的老者。
“痰淤壅肺。”
路明非没有急着把脉,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贴在老者的左胸和后背,另一只手轻轻叩击指背。
“咚,咚,咚。”
声音沉闷实调,而非正常的清音。
“肺叶实变,积液严重。”
路明非精准定位病灶,随后将那名老者扶起,一掌抵住其叩诊确定的位置。
浑厚的内力透体而入,如同一股暖流,不仅强行冲开了老者淤积的痰核,更利用高频的震荡促进了局部的气血循环。
“哇——”
老者猛地张开嘴,吐出一大口黄绿色的浓痰,然后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剧烈的咳嗽渐渐平复下来。
“路大家真是神乎其技,不用摸脉就能知道病根在哪!”
周围的乞丐啧啧称奇。
路明非没解释这是现代医学的叩诊,只是摆了摆手叫下一个。
这次抬上来的是一个腿部受创的汉子,伤口被几块黑乎乎的草药糊住,散发着一股恶臭。
路明非皱着眉,用竹片挑开那些草药,只见伤口边缘已经发黑,甚至有灰白色的坏死组织。
“胡闹,伤口化脓感染,还闷在里面,这是在养毒!”
他转头喝道:“拿烈酒来,再把我的匕首在火上烤红。”
那汉子吓得瑟瑟发抖:“路大家,这,这是要干啥?”
“清创。”路明非声音冷硬,“你这块肉已经死透了,如果不割掉,腐毒会顺着血流攻入心脏,神仙也救不了你。忍着点!”
他将烈酒淋在伤口周围清洗污物,随后手持烧红后冷却的匕首,手腕极稳地切除了那些腐烂发黑的组织,直到露出鲜红的、渗着血珠的健康肌肉。
“血色鲜红,说明生机尚在。”
路明非迅速用煮过的棉布条包扎,只是撒了一些止血的金疮药。
“伤口要保持干燥透气,每天换药,记住,那块布若是脏了,必须煮过才能再用。”
路明非就这么在关帝庙里待了下来。
他将现代的卫生防疫理念与深厚的内力、精湛的中医医术结合。
隔离传染源切断了疫病的扩散,高温消毒阻断了细菌的滋生,内力辅助药物加速了重症的康复。
他内力深厚,体力悠长,不分昼夜,只要有人过来求医,便切脉、叩诊、清创、分发药材。
那满满一背篓的草药,被他毫不吝啬的一点点分发出去,熬成一碗碗救命的汤药。
草药的消耗速度极为惊人。
当路明非的手指触碰到背篓底部冰凉的竹篾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抓出来的,是最后一把金银花。
细碎的干花在他的指缝间滑落,落入沸腾的药锅中,转瞬即逝。
背篓空了。
连那点混在底部的碎药渣,都被他抖得干干净净。
路明非看着眼前依旧排着的长队。
尽管他几乎不眠不休地诊治了三天,尽管关帝庙里的咳嗽声已经少了许多,但门外,依然有附近闻讯赶来的流民乞丐在向里张望。
他们中,有的人或许只是受了些风寒,有的人或许只是因为长期的饥饿而虚弱不堪。
那双双眼睛里,闪烁着对他这个神医的盲目崇拜和对活下去的卑微渴望。
路明非张了张嘴,那句药没了卡在喉咙里,变得像铅块一样沉重。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有超越这个时代的防疫知识,他有深不见底的内力,但他变不出草药,也变不出粮食。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刚刚喝完药、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小乞丐。
孩子的烧退了,白膜也消了,但他依旧瘦得像只小猴子,肋骨根根分明。
这孩子需要的不再是黄连和连翘,而是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一件能御寒的棉袄,一个没有战乱能让他安稳长大的家。
这些,路明非给不了。
他的背篓里装得下救命的草药,却装不下这襄阳城外流离失所的众生。
他的手术刀能剔除腐肉,却剔除不了这大宋肌体上早已深入骨髓的顽疾。
这世间的病,分两种。
一种在身上,药石可医。
一种在世道,非人力可挽。
这三天,他是在与阎王爷抢人。
但他抢回来的这些人,在这个动荡的乱世里,又能活多久呢?
或许明天就饿死街头,或许在下一次的金兵南下中丧命。
路明非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源于体力的透支,而是源于心底那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
他终究只是一个过客。
他救不了这整个天下。
路明非沉默良久,缓缓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残留的药屑。
他转过身,对那个一直跟在身边忙前忙后的六袋弟子招了招手。
那六袋弟子极有眼色,一眼便瞧见路明非那空荡荡的背篓,但他脸上并未露出难色,反而一拍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路大家,可是药不够了?您只管把那药草的模样画下来,或者拿株真药给咱们认认,咱们丐帮别的不多,就是人多,我这就传令下去,叫几百个兄弟出城,漫山遍野地去挖,就算把襄阳城外的荒山翻个底朝天,也能给您凑齐了。”
听着这充满江湖义气的话,路明非心中却涌起一阵苦涩。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来不及的。”
“兄弟们腿脚都伶俐,怎么会来不及?”
“草药讲究年份、产地、药性。刚挖出来的草药是湿的,药性未定,需要清洗、切片、晾晒、炮制,这里面哪一步都需要时间,哪一步错了都会从救命药变成夺命毒。”
路明非看着那六袋弟子,目光平静却无奈。
“更何况,你们不认识药。这山林间毒草与良药往往伴生,长相差之毫厘,药性谬以千里。等你教会兄弟们辨认,这院子里的人,恐怕早已撑不住了。”
那六袋弟子愣住了,张着嘴,那股豪气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浇灭。
是啊,他们只是乞丐,不是药农,更不是大夫。在
这场与死神的赛跑里,仅凭一腔热血,是跑不赢的。
路明非叹了一口气。
若是给他三年五载,他或许能建起医馆,培养弟子,建立药田。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路人。
他救不了这所有人。
路明非顿了顿,指着还在沸腾的水锅和那些隔离用的布帘。
“药虽然没了,但规矩不能废。喝开水,勤洗手,病人隔离。只要守住这些,能熬过去的,自然能熬过去。”
路明非看了一眼头顶阴沉的天空,叹了口气。
“剩下的,就看命吧。”
那六袋弟子呆立当场,看着路明非那张年轻却仿佛历经沧桑的脸,心中莫名一酸。
他似乎听出了路明非话语中的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