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流转,眩晕感转瞬即逝。
路明非的双脚再次踏上了那片坚实的土地。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仿佛他离开时那场没下完的雪,根本没有停歇,就这么纷纷扬扬,一直下到了现在。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还有雪花落在冻土上的沙沙声。
他定睛一看,视线穿过稀疏的墓碑和荒芜的土包。
在那个熟悉的乱葬岗角落,那块简陋的木牌还在。
路明非走过去,蹲下身。
几年时间,对于一块普通的木头来说太过漫长。
雨水、风雪和日晒已经让它表面发黑,木质变得疏松,边缘开始腐朽。
上面用刀刻出的那个笑脸,线条已经被侵蚀得模糊不清,那本该上翘的嘴角,现在看起来更像一道无奈的裂纹。
“阿元,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不大,一出口就被寒风吹散。
“上次我来,以为自己学了很多本事,能干很多事,但没想到来晚了一步。”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模糊的笑脸。
“我没能救你,我甚至没能在那之前找到你。”
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他的脸上。
“这次回来,我的内力比以前深厚,掌法比以前纯熟,轻功比以前快。可是,我还是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做成什么事,这个世界太大,我太渺小。”
路明非苦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块粗糙的木牌,用手指描摹着那个笑脸的轮廓,试图在脑海中还原它清晰时的样子。
“阿元,我要走,下次再来看你,和师父一起来看你。”
路明非在坟前坐了半个时辰,除了自说自话,就是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雪花无声地落下。
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或许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待在这里,陪着这块木牌。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路明非的双腿已经冻得有些麻木。
拍了拍屁股上沾染的雪沫和泥土,他迈开脚步。
他要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
找那个教他岐黄四法,教他灵鳌步,调侃他路算盘的小师父。
黄药师说说他太弱,他不配。
那他就去告诉黄药师,他现在已经不弱了。
他要出海,去桃花岛。
路明非对桃花岛,仅限于那张黄蓉画过的简易地图。
知道桃花岛在东海。
他需要先一路向东,找到海岸,再折向南,进入江南地界,最后寻机出海。
然而,他终究低估了这个世界在没有飞机高铁之下的广袤,高估了自己一个现代人的方向感。
更低估了这个时代的混乱程度,也高估了自己的认路能力。
在这个没有路标,没有导航的时代,他那点基于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地图知识根本不够用。
天空大多数时候是阴沉的,连太阳都看不到。
只能依靠河流的流向和模糊的山势来判断。
金国与蒙古的战事如火如荼,中原大地兵荒马乱。
他路过一个村庄,本想讨口水喝,却发现村口一片死寂。
走进村子,看到的景象是十室九空。
残破的院墙倒在地上,屋门大开,里面的东西被劫掠一空,地上凝固着早已发黑的血迹。
他终于在村子最深处的一口枯井旁,找到了几个幸存的妇孺。
她们躲在井底,已经饿得奄奄一息。
他从背篓里拿出自己采来的草药,为她们处理伤口,又把自己打来的野兔烤了,分给她们。
她们告诉他,三天前,一伙流寇经过,屠了村子,抢走了所有粮食和壮丁。
路明非沉默地帮她们把伤治好,留下了身上所有的干粮,然后继续向东。
没走多远,他又在官道上遇到了一群人。
那是一群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流民。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拄着树枝,蹒跚地向南逃难。
寒风中,他们单薄的破布根本无法御寒,很多人走着走着,就倒在了路边,再也起不来。
路明非的背篓里的药材可以治病,却治不了饥饿。
他竭尽自己的所能,用一路上打猎换来的钱,买了几个馒头,分给了队伍里最年幼的几个孩子。
然而,几十个流民,几个馒头,根本无济于事。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支队伍,继续麻木地走向注定的末路。
又行数日,他在一个破庙歇脚,遇到了一伙盘踞在此的山贼恶霸。
他们正在欺凌几个同样来此躲避风雪的乞丐。
路明非甚至没有用降龙十八掌,只是用随手捡来赶狼的木棍,就将这些山贼轻易打倒。
那些被救的乞丐,非但没有感谢,反而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四散奔逃,仿佛他比那些山贼还要可怕。
路明非站在破庙门口,手里的木棍还在滴血。
他救了人,也杀了人。
他竭尽自己的所能,恶的,打杀了,好的,救治了。
可他救得过来吗?
他杀了一个恶霸,前面镇子上还有一个劣绅。
他打跑了一伙山贼,明天又会来一伙溃兵。
他救了几个乞丐,可庙外那条路上,还有成百上千的流民正在饿死。
在这片广袤而崩坏的中原大地上,恶仿佛无穷无尽,永远杀不完。
……
一个月后,当路明非翻过一座大山,非但没有看到大海的迹象,反而发现周围的山势愈发险峻,云雾缭绕,古木参天。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这里没有江南水乡的湿润,只有高山的冷冽。
路明非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他迷路了。
继续在山中跋涉了两天,终于好不容易在一条溪流边,撞见一个背着一捆柴火的樵夫。
他大喜过望,连忙跑过去问路。
“老丈,请问这里是哪里,离东海还有多远?”
樵夫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东海,后生,你莫不是走反了吧?这里是终南山,东海不得往东走好几千里地。”
终南山。
路明非愣在了原地。
他原本要去东边的桃花岛,结果为了躲避战乱,一路迂回穿插,竟然南辕北辙,跑到了西边的终南山。
“多谢老丈。”
路明非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自怨自艾没有用,既来之,则安之吧。
天色已晚,深山老林里也不好赶路,不如先找个地方歇脚,顺便重新规划路线。
他沿着山路往深处走,试图寻找水源或者可以避风的山洞。
忽然,一阵凄厉的禽鸣声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