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便服,带着潞王出了门。
出门前,我特意叮嘱他:“殿下,今天咱们穿的是便服,没人知道您是王爷。您就跟在我身边,多看,多听,少说话。”
他点点头,一脸严肃:“先生放心,我一定乖乖的。”
我看着他那张信誓旦旦的小脸,心里默默加了一句:信你才怪。
真定的集市,热闹得很。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群挤来挤去,潞王被挤得东倒西歪,小手死死拽着我的袖子。
“先生,”他小声说,“人好多……”
“嗯。”
“先生……我想吃糖人。”
“好。”给他买了一个糖人,心里却在想,小皇帝现在干什么呢?有没有蜜饯吃?罢了,肯定没有。张太岳不会那么惯孩子。
嘴里咬着糖人,潞王这小崽子不再说话,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
我看见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坐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青菜。她的手上全是裂口,脸被风吹得通红。
我拉着潞王走过去,蹲下来。
“大娘,这菜怎么卖?”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潞王,笑了笑:“两文钱一把,新鲜着呢,早上刚摘的。”
我掏出四文钱,买了两把。
潞王在旁边看着,等走远了,才小声问我:“先生,她一天能挣多少钱?”
“卖得好,二三十文吧。”
“二三十文是多少?”
我想了想:“够买几个馒头,饿不死,但也吃不好。”
走了几步,他又问:“先生,她的手为什么那样?”
“冬天太冷,干活干的。裂了口子,疼也得接着干。”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白嫩嫩,连个茧子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安静了很久。
从集市出来,我带他去了田间地头。
田野一望无际,枯黄了一冬的土地上,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远处有几个农人正在干活,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地。
潞王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先生,”他忽然开口,“我能下去吗?”
“下去干什么?”
他理直气壮:“当然是帮他们除草呀!”
我一愣:“你认识草?”
“认识!”他拍拍胸脯,“草就是地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拔掉就行了!”
我看着他那张自信满满的小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没等我开口,他已经跳下田埂,朝最近的一块地跑去。
“殿下——!”
晚了。
他跑到一个老农身边,蹲下来,伸手就抓住一把“草”,使劲一拽——
老农直起腰,刚要说话,就看见这个穿着光鲜的小娃儿,把他辛辛苦苦种了一个冬天的麦苗,连根拔起。
老农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你——!”
潞王浑然不觉,把那把“草”往旁边一扔,又伸手去抓第二把。
老农的脸色,从震惊变成心疼,从心疼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因为他看清楚了:这小娃儿身上穿的料子,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细皮嫩肉的模样,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惹不起。
可地里那些麦苗,是他一家老小的命啊!
第三棵麦苗被拔起来的时候,老农终于忍不住了。
他扔下锄头,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诸位乡亲都来看看——!有**害庄稼啦——!”
这一嗓子,把半个田垄的人都喊来了。
扛锄头的、挑担子的、抱孩子的,呼呼啦啦围过来一群人,把潞王围在中间。
“哪儿来的小娃儿,怎么拔人家麦苗?”
“这谁家的孩子,也不管管?”
“你看他穿的那样,肯定是城里来的,不知道庄稼人苦!”
潞王手里还攥着第四棵“草”,愣在原地,小脸煞白。
他看看周围的人,又看看手里那棵被他拔得稀烂的苗,再看看老农那张心疼得皱成一团的脸。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东西,不是草,是苗。
他把人家地里的苗,当草拔了。
“我……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围的人越围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一转身,直接躲到我身后,把脸埋在我的袍子上,死活不肯出来。
“先生……”他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我……我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就知道会这样。
我走上前,朝老农抱拳一揖。
“老伯,对不住。这孩子没下过地,分不清苗和草,好心办了坏事。您这损失,我赔您。”
老农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一眼。
我穿的也是便服,料子比潞王差远了,就是普通读书人的打扮。但气度这东西,藏不住。
“您是……”
“我是孩子的先生。”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小锭银子,递过去,“这点钱,算是赔您的苗,也算是给您赔个不是。”
老农看着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
这锭银子,够买他三亩地的收成。
“这……这可使不得……”他连连摆手,“小人就是心疼那几棵苗,不值这么多……”
“拿着吧。”我把银子塞到他手里,“孩子不懂事,让您受惊了。”
老农捧着银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躲在我身后的潞王,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
“这位老爷,您这孩子……是好心。”他笑了笑,“就是分不清苗和草。下回让他多看几回,就认得了。”
我点点头,又朝他抱了抱拳,拉着潞王走了。
身后,那群看热闹的乡亲渐渐散了,议论声却飘进耳朵里:
“那老爷人不错,赔了那么多……”
“那孩子长得怪好看的,就是太金贵了,连苗和草都分不清……”
潞王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走出一段路,我停下来,蹲在他面前。
他从袖子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我。
“先生,我……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不该拔人家的苗。”
“还有呢?”
他想了想:“不该不认清楚就动手。”
“还有呢?”
他又想了想,想不出来了。
我看着他,正色道:“殿下,您知道老伯为什么心疼吗?”
他摇摇头。
“那一把苗,几个月后能长出麦子。那些麦子,磨成面,够他一家吃好几顿。他种了一季,就指着这些苗活着。您一伸手,把他几个月的盼头拔了。他不心疼,谁心疼?”
他的嘴抿成一条线。
“殿下,农民对土地珍惜,是因为他们真的靠土地活着。”我继续说,“他们种一季庄稼,交完税,剩下的,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不是他们懒,是税太重了。
秋税、杂税、各种摊派,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得他们直不起腰。”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那为什么不让他们少交点?”
我笑道:
“这就是张阁老要推行一条鞭法的原因。也是臣要来真定清丈的原因。”
“清丈?”
“对。清丈,就是把天下的田地重新量一遍。量清楚了,才知道哪些地该交多少税。”我看着他,“殿下知道现在最麻烦的是什么吗?”
他摇摇头。
“是有钱有势的人,占着大片的田,报的却是小片的数。他们少交税,这税就压在平民百姓身上。百姓交不起,就只能卖地,卖儿卖女,最后活不下去。”
他听得入神,小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认真。
“所以清丈,就是让那些达官贵人,把他们该交的税交出来。他们多交点,百姓就能少交点。百姓能活下去,大明的江山才能稳固。”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您是亲王。将来长大了,会有自己的封地,有自己的百姓。臣带您来看这些,就是想让您知道——百姓过的什么日子,他们有多难,他们有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