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大半个月,在我的金创药快被蹭完之前,我的好哥们王石,我那同科进士、同衙办公、同期挨打的难兄难弟,终于能瘸着腿下地走路了。
这日清早,我正如往常一样,陷入“再睡五分钟”的致命循环里。老仆那带着甬路口音的、沙哑而急切的呼喊像每日定时敲响的丧钟:“老爷,鸡叫三遍了。再不起真误了点卯了。”
我把头死死埋进枕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告病…就说我…我快不行了…”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近乎哀嚎的声音:“老爷,您这都‘病’了快一个月了。但是,没用啊,锦衣卫的大爷们就是抬也得把您抬去点卯啊。”
最终,在“水火棍”的终极威胁下,我凭借着强大的求生欲,挣扎着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那身官袍。
天杀的,每天叫我起床的不是闹钟,是老周天天威胁我的锦衣卫的棍子。
结果自然是——又没时间吃早饭了。自打上班以来,除了第一天提前起了五分钟,被动灌下一口热粥,我就再也没吃过一口像样的早饭,全靠上午饿得前胸贴后背时猛灌凉水硬撑。
我正饿得眼冒金星、有气无力地扶着门框往外挪,就看见王子坚同志拄着根拐棍,像一尊即将倾倒的石碑,顽强地立在晨风中等着我。脸色虽然还苍白着,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倔强。
他看见我这副魂飞天外的样子,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厚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塞到我手里。入手温热。
“瑾瑜,料你又未用早饭。拙荆熬了些米粥,烙了两张饼,且趁热垫垫肚子。”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愣住了,打开包裹,看着那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和焦香的饼,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子坚兄,你真是我亲兄弟,救命了。”我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直接站在门口就狼吞虎咽起来。
他看着我那饿死鬼投胎的吃相,那张石头脸上似乎也松动了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慢些吃,莫噎着。身乃为国效命之本,岂能如此不知爱惜?”
得,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还是那股熟悉的石头味儿。但这一刻,我觉得他唠叨得无比动听。
我们俩,一个捂着还隐隐作痛的屁股,一个拄着拐拖着半残的腿,我手里还捧着半张没吃完的饼,一瘸一拐、歪歪扭扭地组成了都察院门口最靓丽(最凄惨)的一道风景线。
正好碰上河南道的黑铁塔赵凌赵御史下值。他瞅见我俩这造型,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我肩膀(疼得我龇牙咧嘴,差点把饼噎在喉咙里),却对着王石道:
“哟,王御史,好样的,骨头是真硬实。四十杖(他记错了,是二十)都没打垮,一声也没吭,没给咱都察院的老少爷们丢人,是条汉子!”
他夸得真心实意,然后那铜铃大眼瞥了我一眼,以及我手里的饼,嘴角似乎勾起一丝的弧度:“李御史也不错,恢复得挺快,瞧着……精气神足得很呐,胃口也好。”
我:“……” 我怎么觉得他在阴阳我?!是在嘲讽我挨打时哭得惊天动地、毫无风骨吗?!
玛德,你们骨头硬,乐意当m,享受那“皇恩浩荡”,我可不乐意。我这白白嫩嫩的屁股生来是为了坐沙发享受的,不是为了开花给人看的。
一路上,我都在愤愤不平地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凭什么我就得天天提心吊胆,担心屁股和脑袋哪个先搬家?凭什么我就得在这物价飞涨的京城啃着咸菜帮子,交着死贵的房租?
我得升官,不对,准确地说,我得外放。
我想象着自己被任命为巡按御史,代天巡狩,手持敕印,所到之处,府州县官望风披靡,战战兢兢。
那才叫威风,那才叫自由,那才叫“上岸”后的美好生活。最关键的是,天高皇帝远,严家父子的手再长,也未必能立刻伸到我眼前。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我一边嚼着饼,一边跟王石嘀咕:“子坚兄,你说…咱们想办法活动活动,外放去地方怎么样?天高海阔,岂不比在这京城天天担心挨揍强?”
王石拄着拐,艰难地迈过一个门槛,闻言皱了皱眉,很认真地给我泼冷水:“瑾瑜,慎言。御史外放,非同小可。非资深练达、功绩卓着者不可轻授。
你我新晋末学,岂敢妄图此位?何况,京官清贵,正是报效陛下、匡扶社稷之位,岂能因畏难而思迁?我看此事,没那么容易。”
得,跟这石头说不通。他的理想是留在风暴中心当砥柱,我的理想是赶紧逃离风暴圈去摸鱼。
一下衙,我就屁颠屁颠地摸进了顶头上司屠侨的值房。他老人家今天换了个姿势,是侧着身子半倚在一个厚厚的软垫上批公文,看来屁股是好得差不多了。
不得不说,我李清风穿越以来唯一的幸运,可能就是遇到了屠侨这位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左都御史作为我的上司和老师。
他虽然深谙官场生存之道,有时甚至显得冷酷,但对我这个新晋小御史,却总保有一份难得的关照和提点之心。
“部堂啊~~恩师啊~~”我挤出最可怜巴巴的表情,声音带着哭腔,开始了我的表演,“学生在京城,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哇……”
屠侨眼皮都没抬,笔走龙蛇:“怎么?房租又交不起了?还是又看上哪家书坊新出的孤本话本了?”
“不是,都不是。”我凑近些,声音更凄惨了,“您是知道的,学生这身子骨弱,经不起吓啊。
自打上回……上回那事之后,学生是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一听见脚步声就心惊肉跳,生怕又是锦衣卫的大爷们来‘请’。再这么下去,学生没被廷杖打死,也要被活活吓死了。呜呜呜……”
我偷偷瞄了他一眼,继续加码:“而且……京城居,大不易。俸禄就那么一点点,房租却那么贵。学生都快揭不开锅了,天天啃炊饼,脸都吃绿了。
部堂,您就发发慈悲,想想办法,让学生去地方上历练历练吧!学生一定兢兢业业,绝不给您丢人。”
我把自己说得都快信了,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屠侨终于停下了笔,抬起眼,用那种看穿一切的眼神上下扫了我一遍,重点在我明显圆润了些的脸颊上停顿了一下(妈的,王石的饼效果太好),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
“呵。都察院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儿?你以为这是菜市场,还能挑肥拣瘦?”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笔:“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权柄是重,威风是大。但那是何等重要的差事?非资深练达、深孚众望者不可轻授。你才入台几天?寸功未立,就想外放?”
他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再说了,外放,那得看机遇。要么,三年考满,无过且有功,吏部铨选时或有机会;要么,遇上京察大计,或有空缺急需人手;要么……”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上面有人,真心实意地想让你出去,还得有合适的缺份空出来。你当是那么容易的?”
我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啊,还要等机遇,等多久啊?”
“等着吧。”屠侨重新拿起笔,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机遇到了,自然有你的事。机遇没到,就给老夫老老实实在衙门里待着,多看多学,先把屁股……咳咳,先把根基扎稳再说。出去出去,别耽误我办公。”
得,我的第一次“外放突围计划”,就这么在我恩师的一顿现实主义的冷水下,彻底宣告泡汤。
我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走出值房。王子坚还拄着拐在门口等我,一脸关切:“瑾瑜,如何,部堂允了?”
我悲愤地望天,长叹一声:“部堂说……让我等机遇。” 王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认真地说:“部堂所言极是。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吾辈正当沉心静气,砥砺学问,机遇总会垂青有准备之人。”
我看着他那一脸正气和天真,再看看自己那遥遥无期的“外放大计”,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妈的,这破机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啊?难道真要等到我屁股被打成蜂窝煤吗?
我一边悲愤地想着,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王石给的那张还没吃完的饼。嗯,饼虽然凉了,但好像……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算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活下去再说。
一想到吃饭,肚子就应景地咕咕叫起来。我摸着怀里王石给的那半张已经凉透的饼,忽然悲从中来。
外放是为了保屁股和求自由,那……要是能在京城谈个甜甜的恋爱,好像……也不是不能忍?要是有个像石头他媳妇那样的人,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早上把我香醒而不是被老周吓醒,我是不是……至少能为了她早起那么十分钟?就为了坐下安安稳稳喝口她熬的热粥?
嗯……要是有个温香软玉的美人等着,别说十分钟,半小时我也……嘿嘿嘿……
我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没出息的念头逗乐了,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石头”:“我说子坚兄,没看出来啊,你小子动作够快的。这才授官几天,家里嫂子饭都给你送上了?说说,怎么成的家,自由恋爱?”
王石被我问得一愣,脸上居然破天荒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随即又板起脸来,恢复那副老学究的调调:“瑾瑜,休要胡言。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内子……性情温婉,颇晓事理,且擅庖厨之事。家母为我择此良配,是望我能安心仕途,无后顾之忧。”
他说得一本正经,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瞬间柔和下来的眼神,却把他卖得干干净净。
“哟哟哟!”我像发现了新大陆,“还‘内子’‘良配’,瞧你那点出息。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重色轻友。之前还说什么‘为国效命之本’,我看是‘有媳妇投喂之福’吧。”
王石被我臊得耳朵尖都红了,梗着脖子道:“你……你休要曲解。夫妻伦常,亦是圣人之教。……咳,你若无事,休沐时可来寒舍小坐,让你……让你尝尝内子的手艺便是。”
我哪能放过这机会,当即拍板:“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个下值。我得去看看,是什么样的神仙饭菜,能把我们王石头御史喂得挨了打都恢复得这么快。”
于是,散衙后,我们俩伤兵——一个拄拐,一个捂臀——就慢悠悠地晃到了王石租住的小院。
院子很小,甚至比我的还简陋些,但收拾得异常干净利落。墙角晒着些干菜,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虽清贫,却透着股踏实过日子的热气儿。
王石的妻子是个模样清秀、身形娇小的妇人,见到我们回来,脸上先是一惊,看到王石的拐棍时眼圈瞬间就红了,又强忍着低下头,小声唤了句“相公回来了”,便慌忙去倒水,脚步轻盈得像只小猫,一看就是性情极温柔的人。
“嫂夫人不必客气,我就是来蹭饭的。”我赶紧笑着摆手。
晚饭很简单,一盆糙米粥,一碟咸菜,唯一的荤腥是给我们俩伤员单独加的一小碗蒸咸鱼。但米饭煮得喷香,咸菜切得细细拌了香油,那咸鱼也蒸得恰到好处,咸鲜下饭。
王石吃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他妻子就坐在一旁角落的小凳上,安静地吃着,时不时飞快地抬头看我们一眼,眼神里满是关切,尤其是看到王石动作稍大牵扯到伤处时,她那眉头就微不可察地蹙一下。
这画面……真是秀恩爱,不分古今啊。
我一边狂扒拉饭,一边心里酸溜溜地冒泡。唉,人家这才叫日子。我呢?二十一了,还是个光棍一条。估计我那位远在老家的叔父,光顾着督促我考功名了,把我这终身大事彻底忘脑后跟了。
不过现在想起来也没用。就我现在这境况,俸禄不够交房租,天天不是担心挨揍就是在挨揍的路上,兜里的钱比脸还干净——谁家好好的姑娘愿意嫁过来跟着我受这份罪?陪我一起喝西北风,顺便观摩我屁股开花吗?
算了算了,癞蛤蟆别老想着吃天鹅肉了。
从王石家出来,走在清冷的月光下,刚才那点温馨的烟火气仿佛一场幻梦。现实还是那个冰冷的现实。
外放遥遥无期,恋爱更是痴心妄想。
得,我还是老老实实,在屠侨大人手下苟着,好好学习“高级骂术”和“屁股保养指南”吧。先把这三年熬过去,把根基扎稳,把资历混够。
万一……万一到时候机遇来了,我外放成功,当上了威风八面的巡按御史,还怕找不到媳妇吗?
对,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