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淳死的第二天,北京城下了场百年不遇的“泥雪”。雪是白的,可落在地上,混着前几日鞭炮的碎屑、车马的泥泞,就成了肮脏的灰褐色。
像极了这场风暴的结局,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污浊难清。
东厂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大半。南京镇守太监曹德海以及张淳手下的一干核心档头,被一纸诏书打发去南京孝陵卫“守陵”。
说是守陵,实则是圈禁。吕芳倒是保全了性命,也被打发去了南京司礼监,名义上“荣养”,实则是政治流放。
锦衣卫趁机接管了东厂大半的侦缉权,朱希忠最近走路都带风。
最让我意外的是嘉靖的态度。
他居然自己动手收拾了这个烂摊子,没留给未来的裕王。这不像他一贯“让儿子背锅”的风格。
这位嘉靖老板,在生命的后半程,终于开始像个父亲了,虽然这父爱,来得太迟,也太过隐晦。
但代价是明显的。
嘉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下去。上朝时常常走神,炼丹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精舍里,对着窗外出神。
黄锦悄悄告诉我:“万岁爷夜里睡不踏实,常惊醒,喊着‘陆炳’‘景王’的名字。”
我知道,镜子照得太清楚,有时候也是种折磨。
西苑又来了人。这次不是宣召,是黄锦亲自来请,语气罕见地温和:“李大人,万岁爷请您……过去说说话。不拘礼,便服即可。”
我心头一凛。这种“说说话”的邀约,往往比正式的宣召更凶险。
入夜,西苑精舍。
没有奏疏,没有丹炉,甚至没有太监伺候。只有一张小几,两碟小菜,一壶温酒。
嘉靖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坐在窗边的蒲团上,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我依言坐下,心里直打鼓。这场景,不像君臣奏对,倒像两个老朋友夜谈。
“陪朕喝一杯。”嘉靖亲手斟酒,推过来。
“臣惶恐。”我赶紧双手接过。
“惶恐什么?”嘉靖自己先饮了一杯,“这里没外人。黄锦在门外守着,连只耗子都进不来。”
我这才敢抬眼细看。烛光下,他的鬓角已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那双曾经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瑾瑜啊,”他忽然叫我的表字,声音很轻,“陆炳死了,严嵩死了……朕的儿子,也死了。”
我握着酒杯的手一紧。这话我没法接,说什么都是错。
“有时候朕在想,”嘉靖自顾自地说,“这皇位坐了四十五年,到底留下了什么?修了万寿宫,炼了无数丹,罢了无数官,也……杀了不少人。”
他看向我,眼神有些恍惚:“杨继盛死的时候,严世蕃逼你去观刑,那时你是不是心里在骂朕?”
我心里“咯噔”一声,硬着头皮:“臣……不敢。”可不知为什么,椒山公临刑前的那个笑容再次清晰的闯入脑海中,原来那么多年,我都是在刻意忘记。
“他骂朕宠信严嵩,祸国殃民。”嘉靖又喝了一杯,酒意上涌,话也多了起来,“朕把他下了诏狱,廷杖一百。他拖着断腿在牢里写血书,还在骂。后来……朕杀了他。”
精舍里死一般寂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恨朕吗?”嘉靖忽然问。
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恨他吗?恨,可是对我有知遇之恩的也是他。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这位醉酒的天子:“陛下想听真话?”
“说。”
“臣对陛下,”我一字一句道,“爱恨交织。”
嘉靖挑了挑眉。
“臣恨陛下有时太过无情,恨某些时候公道不彰。”我继续说道,“但臣也感激陛下知遇之恩,记得陛下拨乱反正之时。人非圣贤,陛下亦非完人——臣亦然。”
这话说得极其冒险,但我赌他此刻想听的不是奉承。
果然,嘉靖沉默良久,缓缓点头:“爱恨交织……好,总比那些当面喊万岁、背后骂昏君的人强。”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恨朕。”他笑了笑,那笑容苍凉得让人心头发酸,“恨朕冷酷,恨朕无情。可是瑾瑜,坐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不得不无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朕十五岁登基,什么场面没见过?杨慎带着百官在左顺门哭谏,朕第一次放了他。
可他不知好歹,第二次又来……‘大礼仪之争’,朕不过是想给亲生父亲争一个名分,他们就要逼朕认孝宗为父。你说,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默默给他添酒。这段历史公案,我这个穿越者其实能理解双方,但此刻,我只能当一个倾听者。
沉默片刻后,我斟字酌句:“陛下至孝,感天动地。”
“孝?”嘉靖摇头,“后来朕想明白了,什么孝不孝的,都是幌子。他们逼朕,是因为朕年轻,因为他们想把皇帝捏在手里。所以朕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他抬起头,眼神忽然锐利了一瞬:“就像你,清风。朕记得你刚进京那年,严世蕃攻讦你写话本是意有所指,你跪在这里哭着说,若你真有这份心,何至于俸禄算不明白,天天琢磨去哪里蹭饭。朕当时听了,真是……颇感好笑”
我老脸一红。这陈年黑历史,老板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那时候朕觉得你这人真性情,”嘉靖的眼神又柔和下来,“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后来你官越做越大,倒是越来越沉稳,越来越像……像他们了。”
我心里苦笑。老板啊,我能不稳吗?我一个身心自由的现代灵魂,硬生生在大明朝把自己活成了标准士大夫模板。再不沉稳,脑袋早搬家了。
“不过也好,”嘉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这朝堂上,真性情的人,活不长。你能活到现在,还活得不错,说明……你学聪明了。”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我只能举杯:“臣……敬陛下。”
三杯酒下肚,嘉靖脸上的疲惫被酒意冲淡了些,眼神却愈发清醒。
“张淳留下的烂摊子,朕收拾得差不多了。”他话锋一转,“可大明更大的烂摊子,还在后头。国库空虚,边患不止,吏治**……这些,裕王有魄力改吗?”
我心头一跳。这是要托孤?还是试探?
“裕王仁厚,有革新之志。”我谨慎回道,“只是……需有能臣辅佐。”
“徐阶?高拱?”嘉靖问。
“徐阁老谨慎持重,可稳朝局;高尚书锐意进取,可推新政。”我顿了顿,终于说出那个名字,“然若要开创盛世,非大魄力、大智慧不可。臣以为……张居正可堪大任。”
“张居正……”嘉靖咀嚼着这个名字,“那个翰林院的侍讲学士?年轻,有才,也有点……傲气。”
“傲气源自才干,若善加引导,可成国之栋梁。”我趁热打铁,“其人通晓经济,深知民瘼,更难得的是……有破旧立新之胆魄。”
嘉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醉了。
“准了。”他终于开口,“明日下旨,张居正……入阁参预机务。”
我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历史,终于被我轻轻推了一把,回到了它该去的轨道。
“清风,”嘉靖忽然按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朕这一生,做对过事,也做错过事。但朕提拔你,没看错人。裕王……就托付给你们了。”
这话太重了。我慌忙起身,跪倒:“臣万死不辞!”
“起来吧。”嘉靖挥挥手,似乎用尽了最后的气力,“朕累了。你……退下吧。”
走出精舍时,黄锦在门外候着,眼里有泪光。
“李大人,”他低声说,“万岁爷很久没跟人说这么多话了。”
我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摇曳中,那个曾经睥睨天下的帝王,此刻只是一个蜷缩在蒲团上、白发苍苍的老人。
第二天,旨意下达:张居正以翰林院侍讲学士身份,入阁参预机务。
朝野震动。
徐阶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张居正是他的门生,又多了一个能制衡高拱的棋子。高拱虽有不满,但圣意已决,也只能接受。
张居正本人倒是沉稳,接旨谢恩,入阁办事,一切如常。只是某次散朝后,他特意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了句:“李大人提携之恩,下官铭记。”
我摆摆手:“是你自己有这个能耐。”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裕王搬入东宫后,开始接触政务,虽显稚嫩,但勤勉好学。徐阶和高拱虽仍有摩擦,但在张居正的缓冲下,倒也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只有我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
二月二,龙抬头。
我站在都察院值房的窗前,看着外面化冻的屋檐滴下水珠。
周朔悄无声息地进来,递上一份密报:“大人,南京来的消息。曹德海在去孝陵卫的路上……暴毙了。”
我接过密报,扫了一眼:“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心疾。”周朔顿了顿,“但咱们在南京的兄弟查验过,尸体脖颈处有勒痕。”
我闭上眼睛。张淳虽死,东厂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还有,”周朔压低声音,“南边传来风声,江南几个大盐商,正在暗中串联,似乎……对朝廷清查盐税之事,颇为不满。”
我睁开眼,笑了。看,一张网刚破,新的网,已经开始编织了。
“知道了。”我把密报凑到烛火上点燃,“继续盯着。”
火光跳跃中,纸张化为灰烬。
窗外,春天确实来了。柳树抽了新芽,燕子也开始北归。
但我知道,大明朝的冬天,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潜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等待着下一次反扑。
而我这个“擦镜人”,在帮老板照清楚自己之后——
接下来要擦亮的,将是这个积重难返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