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的府邸在城西,门脸比裕王府看着还朴素些,但是就是透着一股硬邦邦的气度,连门口那对石狮子都比别家的瞪得圆些。
凌锋跟着我到了门口,一身飞鱼服在秋阳下很是扎眼。开门的老仆瞧见他,眉头皱了皱,侧身让我们进去。
高拱在书房见的我。他正伏案写着什么,闻声抬头,目光先在我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我身后的凌锋身上。
“锦衣卫?”高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下官李清风,拜见高大人。”我赶紧躬身,“这是下官随从凌锋,原是锦衣卫的……”
“随从?”高拱打断我,那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道算错了的题,“李佥宪的随从,倒是气派。”
凌锋何等机敏,立刻躬身:“卑职在外等候。”说完便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顿时只剩下我和高拱。他这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也不客气,直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高拱继续低头写他的东西,笔锋狠辣,纸都快被戳破了。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他才撂下笔,揉了揉手腕。
“裕王殿下把那玉佩给你了?”
“是。”我从怀里取出玉佩,双手放在桌上。
高拱瞥了一眼,没动:“知道陛下为什么让裕王防着你吗?”
“下官请高阁老赐教。”我恭敬道。
“因为陛下自己也在防着所有人。”高拱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包括他儿子,包括我,包括徐阶,包括严嵩,哦,严嵩已经倒了。但这不妨碍他继续防着下一个严嵩。”
我沉默。
“李清风,你以为陛下不知道盐政的弊端,不知道漕运的猫腻,不知道宫里那些公公们手有多长?”
高拱冷笑,“他太知道了。但他不想管,至少现在不想管。他只想一件事:把一切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我心想道:你可真敢说,不知道锦衣卫就在门口吗?虽然凌锋不会对你怎么样。
“所以诏狱里那两人……”我试探。
“饵。”高拱干脆利落,“陛下在用他们钓更大的鱼。但这鱼什么时候收网,怎么收网,陛下没说。”“我猜”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陛下是想把这潭浑水,留给下一任君主来清。”
我心里一震。
“新君即位,总要立威,总要施恩。”高拱声音压低,“用几个贪官污吏的人头开刀,用几项惠民新政收买人心,这是老套路。陛下现在留着这些人、这些事,就是在给裕王殿下攒家底。当然,也可能是给景王攒,谁知道呢。”
他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高拱看着我,“不是急着去掀盖子,而是把这盖子捂严实了。该留的人留好,该存的账存好,等时候到了,自然有人会来掀。明白吗?”
“下官明白。”我顿了顿,“那东南的专银?”
“照你的方案办。”高拱摆摆手,“戚继光、俞大猷都是干实事的人,钱到了他们手里,比放在太仓库发霉强。至于朝中那些闲话,你不必理会。陛下既然准了,就是替你挡了第一道箭。”
他顿了顿,忽然问:“那个倭寇,叫什么来着?”
“黑鲨。”我心头一跳,“下官已让人秘密押往台州,交给戚将军了。”
“嗯。”高拱点头,“倭寇的事,你处理得对。那些东瀛浪人背后,往往牵扯着沿海豪族、甚至朝中某些人的利益。
挖得深了,又是一笔烂账。交给戚继光,让他去审,去挖。武将在前线,有些事办起来比文官方便。”
我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那步棋走对了。
从高府出来时,已是申时。秋日的太阳斜斜挂着,没什么温度。
凌锋在门外等着,见我出来,迎上前:“大人,回府吗?”
我看了看天色:“不,去诏狱。”
凌锋愣了一下,没多问:“是。”
马车往北镇抚司方向去。我靠在车厢里,脑子里转着高拱的话。
留给下一任君主来清。
嘉靖老板这算盘打得,我在扬州都听见响了。自己修道炼丹,把麻烦事都攒着,等儿子上来擦屁股。这爹当得,真是省心啊。
诏狱我还是熟门熟路。不是“住客”就是“访客”,一年总要来个十次八次的。(虽然只有一次是住客。)
守门的锦衣卫看见凌锋,又看见我,脸上表情很精彩。大概是在“李大人又来啦”和“这次是访客还是住户”之间艰难摇摆。
“奉陆都督旧令,探视人犯。”凌锋亮出一块令牌。这令牌其实已经过期了,但锦衣卫内部认这个,何况陆炳还没死呢。
狱卒堆着笑开门:“李大人请,凌总旗请。您二位这是……”
“看看老朋友。”我说。
郑永昌关在诏狱的“上房”,当然是相对意义上的。单间,有床有桌,虽然都旧得掉渣,但至少干净。
他正坐在床边,借着铁窗透进来的那点光看一本破书,神色平静得像在自家书房。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拱手:“李大人。”
“郑大人。”我站在栅栏外,“近来可好?”
“托大人的福,还算清净。”郑永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明的东西,“诏狱这地方,待久了,反倒想明白不少事。”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有些账,早晚得算。”郑永昌放下书,“只是不知道,来算账的会是谁。”
我没接这话,转而问:“缺什么吗?我可以让人……”
“不必。”郑永昌摇头,“李大人能来这一趟,郑某已是感激。多余的事,不必做了。”
啊,竟然不怨我把你关到这鬼地方了?看来,咱大明的官员,多多少少是有点说法的。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回头看去,他又坐回床边,拿起了那本书。昏黄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沈诚实一家关在另一处。条件就差多了,大通铺,一家人挤在一起。沈诚实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神呆滞。
他那个叫沈安的儿子,哦不对,实际上是陈望之的儿子正在低声安慰他。
看见我,沈诚实像是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扑到栅栏前:“李大人!李大人救命啊,小人冤枉,小人都是被逼的……”
“省省吧。”凌锋冷冷开口,“诏狱里喊冤的,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沈安他拉回去,对我躬身:“李大人见谅,家父……神志有些不清了。”
多好的孩子呀,可惜,身份永远见不得光。
我看着这一家子,心里没什么波澜。天上地下,是他自己选的路。
“好好待着。”我说,“活着,才有出去的那天。”
继续往诏狱深处走。气味越来越难闻,光线越来越暗。
两边的牢房里,偶尔能看见蜷缩的人影,大多无声无息,像已经死了。
走到一处拐角,我忽然停住脚步。
前面不远处,一间牢房外,站着一个东厂的番子,正拿着个小本子,低头写着什么,旁边还有个锦衣卫陪着,脸色不太好看。
“那是谁?”我低声问凌锋。
凌锋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沈束沈大人。关了很久了。”
“沈束?”我愣了一下,“‘越中四谏’那个沈束?”
“是。”凌锋声音压低,“嘉靖二十七年就进来了,一直关着。陛下……没说要放,也没说要杀。”
我心头一震。周延周总宪以前是提过,嘉靖老板苛待言官,杨爵、周天佐、沈束这些人,都是因为直言进谏下了诏狱。
“那东厂的人在记什么?”我问。
“记录。”凌锋语气里带着一丝厌恶,“陛下定的规矩。言官下狱,不再轻易流放,而是长期囚禁。
东厂五日一来,记录他们的一言一行、饮食起居,报上去。说是……‘观其心志,察其悔悟’。”
我听得背后发凉,这嘉靖老板折磨人的手段总是这么别出心裁。
把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再派太监来像观察虫子一样观察你,五日一报,这是要把人的尊严和意志一点一点磨碎。
“从杨爵开始的?”我问。
“是。”凌锋顿了顿,补充道,“陆都督提过一嘴,说因为沈束这事,大人的恩师屠侨屠大人,还曾被罚俸三个月。”
我沉默地看着那间牢房。栅栏里,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人影靠墙坐着,一动不动。东厂的番子写完了,合上本子,和锦衣卫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经过我身边时,那番子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东厂特有的、阴恻恻的打量。
等他们走远,我迈步朝那间牢房走去。
“大人?”凌锋跟上。
“既然来了,”我说,“总该见见这位……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