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淡星海 第6章 窦云开

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与焦虑混合的冰冷气息。

李书柠独自坐在ICU外的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不肯弯折的芦苇。垫付医药费的收据在她指间被无意识地捏紧，边缘已有些潮湿褶皱。

委屈、愤怒、后怕，还有一丝荒谬感，在她胸腔里翻腾。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一刻的“善举”，是否真的过于冲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的寂静。那脚步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感，让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逆着走廊顶灯的光晕，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快步走来。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肩头似乎还沾染着室外的寒意，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很紧，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但他的眼神，在扫过ICU紧闭的大门时，泄露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担忧。

陪同的警察立刻上前，低声与他交谈。李书柠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警察的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和汇报的意味。

很快，那男人的目光转向了她。那是一种极其锐利的审视，像鹰隼般，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内里的真实。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因急切而压抑的沙哑：

“你好，我是窦云开，里面的是我父亲。” 他的话语简洁，直接表明了身份和关系，目光却一秒未曾从她脸上移开，捕捉着她最细微的反应。

李书柠站起身，强迫自己迎上他那迫人的视线。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能露怯，尽管心慌得像揣了只兔子。她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比平时略显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

“你好，我是李书柠。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个路人，是我送你爸来医院的！我不是肇事者！” 她几乎是抢白般说完，仿佛慢一秒，那点解释的勇气就会消失。

窦云开深邃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清澈眼底那份不容玷污的倔强，以及……那强装镇定下，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脆弱。他阅人无数，直觉告诉他，这双眼睛不像在说谎。

但理智和现状让他无法轻易下判断。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克制的，甚至带着点疲惫地回应：

“嗯。” 一个单音节的字，听不出情绪。“先等警方调查结果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走到离ICU门口最近的长椅坐下。他微微前倾着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抵在额前，形成一个封闭而沉重的姿态。那背影，透着身为子女的无助，和身处高位的男人在面对不可控事件时的隐忍压力。

李书柠看着他冷漠疏离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结释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咬了下唇，重新坐下，将脸埋进掌心。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以及仪器透过门缝传来的、规律的滴答声，敲打在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门被推开，主治医生一边摘下口罩一边走出来。

李书柠和窦云开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起，快步围了上去。

“医生，怎么样？” 两人异口同声，语气中的急切如出一辙。

李书柠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而窦云开，则纯粹是为人子的担忧。

医生看了看他们，公式化地交代病情：“病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脑部有淤血，身上多处骨折。不过，是否能够醒来，什么时候醒来，还要看后续的恢复和他自己的意志。”

李书柠暗暗松了一口气——人活着，就有希望说清楚。而窦云开在听到“脱离生命危险”时，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但随即因后面的话而再次蹙紧眉头。

随着昏迷的窦老先生被转入观察病房，气氛依旧凝滞。李书柠看着病床上插满管子的老人，又看了看沉默地站在床边、背影僵硬的窦云开。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走到他身边，距离不远不近，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

“窦先生。”

窦云开闻声侧过头，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神依旧深邃难辨。

李书柠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你父亲的医药费，我可以承担。”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不是愧疚，只是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变得有些复杂的眼神，毫不犹豫地转身，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决然的“哒哒”声，一步步远离了这个让她倍感压抑的地方。

在她转身的刹那，一枚小巧的、设计简洁的铂金耳扣，从她的大衣口袋边缘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了椅子脚下的阴影里。

窦云开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挺直，带着一种不容玷污的骄傲。他薄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准备回身照看父亲。

就在这时，他的脚尖无意中碰到了什么微硬的东西。他低头，弯腰拾起。掌心躺着的，正是那枚失落的耳扣。款式简单，质感却很好，在冰冷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捏着那枚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体温的耳扣，目光再次投向李书柠消失的方向，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涟漪。

而在医院大门外，李书柠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试图驱散胸口的憋闷。

“还好没提前跟老爸老妈说回老家带他们旅游的事情，不然就失信了。”她望着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喃喃自语。心里却忍不住想，在那个混乱的路口，除了逃逸的司机，难道真的没有第二个人，看见她只是一个无辜的路人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微弱的光，支撑着她，走向下一个路口的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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