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的秋意,似乎总比南方多几分肃杀与沉淀。窦老在那座承载了半生记忆的老宅小住半月,看惯了古都黄叶纷飞、碧空如洗,心中那份对儿孙绕膝的寻常渴望,便如院中那口老井的水,日渐满溢,终是留不住了。他行事向来不喜铺张扰人,归期也未特意告知,只吩咐老宅相熟稳当的司机,择一个晴好的午后,悄然踏上了返程。
飞机穿透云层,翼下山河渐次由北方的疏阔转为南方的青翠。当轿车无声滑入栖澜山庄,停稳在‘流光墅’门前时,正是日影西斜,为精致的门廊镀上一层暖金的静谧。
窦云开接到管家略带急促的电话时,正在签署一份重要的跨国合约。听闻父亲已到家中,他笔下微顿,随即利落收尾,与对面视频会议中的合作方简短致歉,便起身示意会议暂停。一旁的书柠也从文件中抬起头,眼中流露出同样的讶异与关切。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地一同起身,匆匆驱车返家。
推开家门,并未预想中的风尘仆仆或旅途劳顿的景象。客厅宽敞明亮,窦老正背着手,微微仰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书柠前不久新换上的、一幅抽象风格的现代油画。他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藏青色中式开衫,脚下是千层底布鞋,身姿依旧挺拔,侧脸在窗外漫入的余晖中显得安详而矍铄,仿佛只是从自家花园散步归来。
“爸!”窦云开的声音先于脚步,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还有一丝儿子对父亲“任性”归来的无奈,“您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吱一声?我好去机场接您。路上一切都顺利吧?”
窦老闻声悠然转身,看到并肩而来的儿子儿媳,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漾起温和的笑意。他随意地摆摆手,动作带着老一辈特有的、举重若轻的洒脱:“接什么?又不是出远门。老张开车稳当得很,一路顺畅。你们年轻人事业忙,别为我这老头子耽误正事。”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在窦云开和书柠身后搜寻,没见到那两个想象中应该欢呼着扑出来的小身影,便自然而然地、带着点孩童般执拗的期待,直接问道:“我那两个宝贝金孙呢?阳阳和乐乐又跑哪儿疯玩去了?”
这毫不掩饰的、直奔主题的询问,瞬间冲散了因突然归来而可能产生的些许生分,将家的氛围拉回到最质朴温暖的轨道——长辈归家,第一念想永远是孙辈的笑脸。
书柠莞尔,快步上前,接过公公臂弯上搭着的一件薄外套,声音轻柔如春风拂柳:“爸,他们俩今天幼儿园有组织的森林探访日,要观察植物做标本,得到傍晚才回来呢。知道爷爷今天到家,保管晚上饭都多吃一碗,缠着您讲故事怕是没个完。”
窦老一听,眼中掠过一丝“竟不凑巧”的淡淡失落,但想到不过几个时辰的等待,又被“晚上缠着讲故事”的前景所取悦,遂笑眯眯地颔首:“不知不觉我们阳阳乐乐都三岁半了,好,好,探访森林好,孩子就得亲近自然。晚上爷爷给他们讲讲京北老城墙根底下逮蛐蛐儿的故事,他们一准爱听。”
佣人悄声奉上温度刚好的香茗。三人移至沙发落座,上等的金骏眉茶汤橙红透亮,香气高扬。窦老惬意地呷了一口,喉间发出满意的轻叹,这才开始慢悠悠问起家中近况。
窦云开稍稍整理思绪,便将父亲离京这小半月来,家中发生的、堪称翻天覆地却又温情脉脉的变化,条理清晰地道来。从戚风(健太)身世彻底确认,一家三口正式认亲;到戚老夫人因莉子一句话买下“星辰轩”;再到前几日花厅拜师,戚老亲口收下阳阳、乐乐为关门弟子,由孟鸿实际执教……桩桩件件,无不令人感慨命运之奇妙与亲情之坚韧。
窦老听得极为入神,手中茶盏端起又放下,不时抚掌轻叹,眼中闪烁着与老友戚老感同身受的欣慰光芒。“戚老哥……心里这块悬了半辈子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风儿那孩子,眉宇间有静气,是个能扛事的。一家人齐齐整整,比赚下金山银山都让人心里踏实。”他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自己也亲身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等待与寻觅,此刻终见云开月明。
“对了,爸,”窦云开忽然想起,起身引着父亲走向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暮色初合,华灯未上,园林景致在渐浓的靛蓝底色中呈现出朦胧的轮廓。他抬手指向侧前方,一处绿植掩映更为葱茏的所在,一栋别墅的屋顶和部分雅致庭院在枝叶间隙若隐若现,其中一点白色的秋千架轮廓尤为清晰。“您瞧那边,新装修好、带了白色秋千的那栋,就是‘星辰轩’。以后戚风一家,就正式安家在那儿了。离咱们这儿,穿过那片小竹林,步行不过一刻钟分钟,近得很。”
窦老闻言,立刻凑近玻璃,眯起那双阅历丰富的眼睛,顺着儿子指引的方向仔细眺望。待看清那栋别墅雅致不俗的轮廓以及与自家亲近的距离,脸上顿时如春风解冻,绽开毫不掩饰的欣喜笑容:“哟!是那栋啊!瞧着就亮堂,格局也好!近,真近!这可太好了!”他喜不自禁地搓了搓手,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鲜活图景,“这下可美了!戚老哥肯定得三天两头往这边跑,看儿子,看孙子孙女!我找他下棋、摆弄花草、湖边遛弯,可算有个正经伴儿了!在京北跟那几个老家伙下,悔棋耍赖,没劲!”老爷子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已经开始具体规划起毗邻而居的退休友伴生活,语气里满是对“棋逢对手”和“闲话桑麻”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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