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劫下的石头会哭吗?
她不是石头。
这句话像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狠狠楔进晏玖的耳膜。
五叶地锦妖的声音颤抖着,却不再是嘶吼,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一缕呜咽,仿佛百年前那场暴雨中被泥浆淹没的童谣——潮湿、破碎、带着腐土的气息,在风里断续飘荡。
它的浆果般的眼珠缓缓转动,映出废墟上空翻滚的乌云,雷光在云层间游走,如巨兽潜行时闪动的鳞片;空气中弥漫着焦木与铁锈混合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碎玻璃。
“她……不是石头。”它重复了一遍,枝条微微抽搐,触感如枯死蛇皮擦过地面,发出沙沙轻响,“她是人。一个被钉在手术台上的孩子。”
晏玖没有动。
靴底仍抵着它的脸,灰烬随风卷起,落在她微扬的睫毛上,刺痒难忍,却未引得她眨眼。
她的指尖能感知到脚下树皮裂开的细纹,粗糙而温热,像是埋藏了太久的旧伤口终于溃破。
远处,风穿过破败病栋的窗框,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夹杂着钢筋扭曲的呻吟,如同大地正在苏醒前的低喘。
但它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审判者的冷酷,而是一种近乎刺探深渊的凝重。
妖物咳出一口泛绿的汁液,黏稠地滴落,在焦土上腾起细微白烟,散发出福尔马林与腐根交织的腥气。
它的枝条蜷缩如垂死的蛇群,每一道颤动都牵动整株躯体,仿佛体内有无数根丝线被看不见的手拉扯。
“一百三十七年前,这地方还叫‘慈济育婴堂’。表面是收养弃婴,实则是黑医窝点。他们用活婴试药,做器官买卖,连死胎都不放过……小红就是其中之一。她天生唇裂,被送来那天就没人想救她。”
它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醒某个沉睡的灵魂。
夜露悄然凝结在叶片边缘,一滴坠下,砸在残砖上,清脆如骨节断裂。
“可她没死。她在太平间的尸堆里睁开了眼,在停尸柜的缝隙中爬行了三天,靠舔舐冰霜维生。第四天,她被人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却被当成‘不死怪胎’,锁进了地下解剖室。”
晏玖指尖微颤。
她见过太多怨灵,但从未听过如此平静的控诉——平静得令人发寒。
那种冷静,像冬日湖面薄冰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足以冻毙一切生机。
“他们切开她的胸腔,测试神经反应。她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指在地上划字。最后三个字是……‘妈妈等我’。”五叶地锦妖忽然仰头,发出一声不似生灵的哀鸣,声波震得周围碎石微跳,连空气都仿佛结了一层霜。
就在那一刻,我醒了。
原来,它曾是庭院里一株普通地锦,根系蔓延至地下室。
那些日日夜夜,它听着铁器刮骨声——金属摩擦骨骼的“吱嘎”声,像钝刀割肉;闻着福尔马林与血混合的气息,浓烈刺鼻,渗入木质纤维;感受着小女孩每一次抽搐带来的震动,通过土壤传入根脉,如同心跳般持续不断。
当小红断气时,她的执念渗入土壤,缠绕住它的根脉,催生出意识。
“我不懂什么是善恶,只知道……她不该死。”妖物低声说,叶片簌簌作响,如同秋风吹过坟场枯草,“我把她的魂魄藏进最深的地底,用婴孩遗骸供养怨念,只为让她有一天能回来报仇。七十二具……每一具都是当年参与实验的医生后代。我抓来、埋下、腐化,只为积攒足够的怨气唤醒她。”
晏玖终于收回脚,轻轻拂去鞋面尘土。
动作很轻,却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
“所以你不是树妖,你是墓守。”
“我是罪人。”它摇头,叶片剧烈抖动,发出干裂的噼啪声,“我以为复仇能让她安息,可每次献祭后,她的怨念反而更重。直到昨夜我才明白——她恨的从来不是别人,是我。”
“你?”
“是我把她留在这里。”它哽咽,声音像是从地底裂缝中挤出,“她本可轮回,可我舍不得。我怕她忘了我听过她的哭声,怕她走后这世间再无人记得她存在过……所以我骗自己说,总有一天她会睁开眼,叫我一声‘哥哥’。”
风骤然停了。
万籁俱寂,连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都仿佛慢了一拍。
乌云压顶,雷光在云层中游走,映照出它脸上纵横交错的裂痕,如同干涸河床。
晏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的青灰色石头——巫石,能引渡阴魂、净化戾气,亦可助妖物渡劫重生。
她将它递向五叶地锦妖。
“拿着。雷劫将至,你若散功,她也将彻底消散。这是唯一机会。”
妖物却猛地后退,枝条剧烈晃动,竟似受辱般怒吼:“不要!你以为我想要活?!我要的是赎罪!要的是让她知道……我对不起她!”
它盯着那块石头,眼中浮现出一种近乎宗教般的敬畏与痛楚,“她最后的存在形式是一缕残念,依附于我体内。若我借外力苟延残喘,便是亵渎她的痛苦!宁可魂飞魄散,也不让她沾染半分虚假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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