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的冬日,漫长而寒冷。天空总是蒙着一层铅灰色的、厚重的云,阳光成了稀罕物。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着整洁却冷清的街道,覆盖着独栋别墅尖尖的屋顶,也覆盖着江辰那颗早已冰封的心。
李宛的安排,堪称天衣无缝。江辰有了一个全新的、无懈可击的身份——一位低调的、因妻子早逝而独自抚养幼子的华裔富商。他们住在一座风景如画、安保严密却低调的湖边别墅里。邻居稀少,彼此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有专门的保姆(实则是李宛安排的、经过严格筛选的监视者兼助手),有最顶级的家庭医生定期上门,有最好的私立幼儿园等着安安年满三岁。一切物质条件,优渥得无可挑剔。
异国孤辰,囚笼易景。
但江辰知道,这不过是另一座囚笼。一座更加空旷、更加寂静、也更加无形的囚笼。没有李宛那无处不在的、带着压力的目光,没有“雌苑”里那些熟悉又令人窒息的面孔,甚至连语言、气候、食物,都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陌生。这里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让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那片死寂的荒原上,寒风呼啸的声音。
他的生活,只剩下两件事:照顾安安,以及在寂静中等待。等待什么?他不知道。或许,是等待李宛偶尔的、只言片语的指示(通过加密渠道,寥寥数语,皆是关于安安的成长报告或新的“要求”);或许,是等待时间将过去的记忆彻底风化;或许,只是等待生命本身,在这无尽的、冰冷的寂静中,一点点耗尽。
安安,这个被命名为“孽果”的孩子,成了江辰在这座新囚笼中,唯一的光亮,也是唯一的枷锁。他倾注了全部扭曲的、无处安放的“爱”与精力在这个孩子身上。他不再是那个在“雌苑”里需要时刻保持精致、揣摩上意的“江辰”,而是一个笨拙地、却无比专注地学习如何做一个“正常父亲”的、孤独的男人。
他学会了冲泡温度刚好的奶粉,学会了分辨孩子不同哭声的含义,学会了笨拙却温柔地换尿布、洗澡、抚触。当安安第一次对他露出无意识的、依赖的微笑时,当安安用软软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指时,当安安含糊地发出“papa”的音节时……江辰那冰封的心湖,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疼痛的暖流。那暖流,混杂着对李宛扭曲爱意的移情,对自身悲惨命运的哀怜,以及一种真实的、原始的、对弱小生命的保护欲。
他将安安视作自己与李宛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活生生的联系。他将对李宛无法言说、也无法企及的爱、忠诚、渴望、怨恨……所有复杂到极致的情感,都投射到了这个懵懂的孩子身上。他给安安讲故事,讲那些被篡改、被美化的“童话”,里面总有一个遥远而强大的“母亲”,在默默地爱着他们。他教安安认识世界,却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与“过去”、与“真相”相关的话题。他将安安保护在一个绝对纯净、绝对安全、也绝对虚假的真空泡泡里。
孽果承欢,慰藉亦枷。
有时,在安安睡熟的深夜,江辰会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冰封的湖面和无尽的雪原。寒冷穿透玻璃,渗入他的骨髓。他会想起那座海边的别墅,想起李宛冰冷的手指,想起那些扭曲的夜晚,想起自己曾经的身份——那个精致的、被掌控的、却也曾“贴近”权力核心的“雌宠”。
而现在,他是什么?一个带着“儿子”、在异国他乡“隐居”的、富有而神秘的鳏夫?一个被放逐的、失去了主人的、精致的摆设?一个用来培育和看守“重要资产”的、高级的狱卒?
巨大的空虚感和剥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他淹没。他失去了存在的支点。没有李宛的命令需要执行,没有“雌苑”的事务需要打理,甚至没有那些需要时刻扮演的、复杂的角色(情人、管家、助手、宠物……)。他只剩下“父亲”这一个身份,而这身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和一段扭曲的关系之上。
他开始失眠,开始出现轻微的幻听——总觉得能听到李宛在唤他“辰辰”,或是听到“雌苑”里熟悉的海浪声。他开始更频繁地、病态地关注与李宛、与星曜集团相关的、一切能通过隐秘渠道获取的、支离破碎的信息。那些信息,成了他维系与“过去”、与那个塑造了他的“造物主”之间,微弱而扭曲的纽带。
他知道自己病了,病得很重。但他拒绝任何心理干预。他宁可沉浸在这病态的思念、空虚的等待和对安安扭曲的关爱中,也不愿面对那被剥离了一切伪装后,**裸的、毫无价值的、真实的自己。
孤辰望月,孽果为灯。前路茫茫,心狱自困。
偶尔,安安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发出类似“mama”的音节。每当这时,江辰的心脏都会像被针扎一样,尖锐地刺痛。他会轻轻捂住孩子的嘴,仿佛要捂住那不该发出的、僭越的音节,然后,在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中,任由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一年?十年?一辈子?他只知道,他必须守着安安,守着这份李宛赋予的、最后的“使命”,在这座冰雪覆盖的、华丽的、空旷的囚笼里,安静地、孤独地、了无生趣地,活下去。直到……也许直到李宛再次需要他,或者,直到安安长大,不再需要他这个“父亲”,又或者,直到他自己的生命,在这无尽的寂静与寒冷中,悄然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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