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装谋谍 第112章 歧路归命 幸遇枷锁

李宛那番如同冰锥刺骨、又似烈火焚心的话语，在陆深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却不是波澜，而是将湖底最后一点泥沙也彻底搅浑的混沌。他失魂落魄地离开“静心苑”，驾车返回市区的路上，窗外飞速倒退的繁华街景如同虚幻的流光，无法在他空洞的眼底留下任何痕迹。他的整个世界，都被李宛那句句诛心的剖析所占据。

回到那间奢华却冰冷的公寓，陆深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颓然坐在地板上，将脸深深埋入膝盖。黑暗中，李宛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幸运’……”

“折磨致死……实验品……灭口……”

“人间蒸发……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比最下贱的妓女还不如……被拆解……像垃圾一样丢弃……”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上反复切割，带来一种迟来的、深入骨髓的剧痛和恐惧。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那些画面——黑暗的囚室、冰冷的器械、贪婪而残忍的目光、无尽的痛苦与最终的消亡……这些想象如此真实，如此恐怖，让他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在极致的恐惧和混乱中，一种近乎本能的、扭曲的自我防御机制开始启动。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溯，试图在李宛构建的这座绝望迷宫中，寻找一丝可以赖以喘息的“逻辑支点”。

他首先审视自己的“过去”。

加入“木兰计划”？是的，那是他自己“选择”的。当时年轻气盛，或许是被优渥的待遇和神秘的任务所吸引，或许是想证明自己，或许……只是懵懂无知地踏上了一条看似充满挑战的道路。他记得最初的训练虽然艰苦，但并未感到太多“被迫”的痛苦。真正的噩梦，是从身体改造开始的那一刻。但即便如此，在恒盛集团彻底内斗崩盘、计划搁浅之前，他似乎……并没有经历过李宛口中那些“同伴”所遭遇的、地狱般的折磨和贩卖？

接着，他审视自己的“现在”。

叛逃到星曜，投靠李宛？这似乎……也是他自己在绝境中“选择”的。当时面对恒盛的清洗和未知的恐惧，李宛的出现，确实像一根救命稻草。而之后呢？李宛给了他新的身份、优渥的生活、一定的地位（虽然是虚假的）。除了必须接受持续的雌化改造和绝对的控制之外，李宛似乎……并没有在**上虐待过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了他，让他免于流落街头或被其他势力捕获的厄运？

最后，他对比那些“静心苑”里的“同伴”。

他们的经历，是真实的吗？从李宛的语气和那些零碎的信息来看，恐怕是真的。沦为玩物、器官载体、被折磨至死……对比之下，自己虽然失去了自由和尊严，但至少……还活着？还拥有相对“体面”的外表和生活？不必在泥泞中挣扎，不必面对最直接的暴力和屈辱？

这个对比，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却也带来了一种更加扭曲和痛苦的“清醒”。

一个可怕的、令他感到无比羞耻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

我……是不是真的……比较“幸运”？

我走上“木兰”这条路，或许是我自己选错了开头，是致命的错误。

但在这个致命的错误道路上，我遇到李宛……是不是反而成了我最大的……“幸运”？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自我厌恶！他怎么可以这么想？李宛是剥夺他一切、将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元凶之一啊！他怎么能对施害者产生“感恩”之心？

然而，在血淋淋的现实对比和求生的本能驱动下，这个念头却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说服力。就像一个人掉下悬崖，抓住的虽然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一根带着尖刺的藤蔓，被刺得鲜血淋漓，但至少……这根藤蔓让他没有直接摔死。在粉身碎骨和血肉模糊之间，后者似乎成了一种可以接受的、甚至值得“庆幸”的选择。

“如果没有李宛……”陆深不敢再想下去。那个假设的结局，太恐怖了，恐怖到让他觉得现在这种被控制、被改造、失去自我的生活，竟然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相对“安全”的庇护所。

歧路归命，幸遇枷锁。

这是一种何等悲哀、何等扭曲的“认命”！

他彻底明白了李宛那套“恩威并施”的逻辑的高明与可怕。她不是简单地用暴力使人屈服，而是通过制造极端痛苦的对比，让你自己得出结论：服从我，虽然痛苦，但比反抗我、失去我庇护的下场，要好上一万倍。她让你在绝望中，主动将枷锁视为救生索，将囚笼视为避风港。

陆深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那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激烈情绪、只剩下纯粹生存本能后的死寂。

他不再去纠结对错，不再去渴望自由，不再去同情他人，甚至……不再去憎恨李宛。

因为所有这些情绪，在绝对的力量对比和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奢侈。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唯一应该做的，就是牢牢抓住李宛这根带着尖刺的“救命藤蔓”，扮演好她为他设定的角色——温顺的助理、高效的暗线、美丽的摆设。努力维持自己的“有用性”，确保自己不会被当作“废品”处理掉。

至于这条路是对是错，遇到李宛是幸是不幸……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活着，以这种扭曲的方式活着。而活着，就是一切。

他站起身，走进浴室，打开冷水，用力冲洗着脸，试图洗去刚才那场精神风暴留下的所有痕迹。镜子里，那张美丽却空洞的脸，似乎又多了一层更深沉的、认命般的麻木。

从今天起，他将更加彻底地“雌伏”下去。不是出于恐惧，也不是出于忠诚，而是出于一种经过残酷计算后得出的、最理性的生存选择——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紧握这份“幸运”的枷锁，直至生命的尽头。

歧路已远，归命于斯。幸耶？非耶？唯有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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