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楷带着难以掩饰的阴沉和急切离开后,灞水边的庄子并未恢复宁静。相反,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夏日暴雨前闷滞的空气,沉甸甸地笼罩下来。这压力不再仅仅是来自将作监的公文刁难,它变得更具体,更阴冷,来自四面八方,渗入庄子的每一次采买,每一趟运输,甚至每一个工匠偶尔归家的路途。
老陈带回的消息,印证了唐十八的预感。
“郎君,咱们派去蓝田收石炭的人回来了,空车。”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傍晚略显昏暗的堂屋里响起,“原先谈好的那几个小矿主,口径一致,都说‘矿脉有变,官府严查私采,不敢再卖’。价钱翻倍也不卖。”
唐十八正在灯下翻看冯家父子新改进的几版纸样,闻言头也没抬:“铁矿砂呢?”
“陇右那边托程国公旧部联系的一家大矿,本来已谈妥了长期供货,昨日突然传信,说‘东主有命,矿石另有急用,契约暂缓’。关中本地零散收来的,品质太杂,分拣耗时费力,供应量也锐减,附近村民……似乎有些惧怕,不敢再与我们交易。”老陈顿了顿,“另外,庄子里两个年轻帮工,家在南城,昨日回家探亲,半路被几个泼皮‘认错了人’,打了一顿,伤得不重,但……”
“但很吓人。”唐十八接口,放下手中的纸样。那纸比最初的“麦秆纸”细腻了些,颜色也更浅,但距离他的要求还远。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具体表情,“打人的泼皮,找不到主使吧?”
“是。巡街的武侯赶到时,人早跑了。”
“咱们庄子附近转悠的生面孔,多了还是少了?”
“明面上少了,但……”老陈独臂的手握了握,“感觉更隐蔽了。有几个生面孔,看着不像寻常探子,倒像……军中退下来的老手,眼神很利索。”
唐十八轻轻“呵”了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疏淡地挂着。
“郑家,”他缓缓道,“或者说,不止郑家。河东裴氏、王氏,博陵崔氏……这些高门,哪家没有自己的矿脉、工匠、生意?咱们的‘新法’若是成了,官冶要变,他们各家私下里那些更赚钱的‘旧法’铁坊、纸坊,还能躺得安稳?断咱们的料,吓唬咱们的人,盯着咱们的庄子,这才是开始。”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灞水的水汽和远处工棚未曾完全熄灭的烟火气。“赵元楷急着想派人进来‘协理’,就是他们想的第一步——明着学,暗着控。这条路暂时被咱们顶回去了,他们自然要走第二步——釜底抽薪,让咱们这炉子,无米下炊。”
“郎君,那咱们……”老陈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要不要让庄子的老兄弟们……”
“不。”唐十八抬手打断,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跟泼皮打架?跟探子捉迷藏?那是下策,浪费力气,还落人口实。他们喜欢玩阴的,玩规矩,咱们就陪他们玩玩。”
他转过身,灯光照亮他半边脸庞,那双总是带着惫懒或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深潭:“料,他们断他们的。咱们自己找的路子,不能只靠附近村民和程国公他们的旧关系。老陈,你亲自带几个绝对可靠的兄弟,换装,走远些。往南,去商州,去山南道,那边也有零星矿点,未必富庶,但山高皇帝远,当地豪强未必全听长安世家的。价钱给足,以行商名义,小批量、多批次地收。运回来麻烦,就先在那边设个中转点,粗炼一下再运。”
“是!”老陈精神一振。
“庄子里的人心,不能散。”唐十八继续道,“受伤的帮工,加倍给抚恤,请好郎中。告诉所有人,跟着我唐十八,只要忠心做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外面那些鬼蜮伎俩,伤不了咱们筋骨。另外,核心的匠人,张师傅、李师傅、冯师傅他们,家眷都接到庄子里来住,或者派人暗中护着。非常时期,谨慎些好。”
“明白。”老陈一一记下。
“还有,”唐十八走回桌边,手指点了点那些纸样,“造纸这边,进度要加快。冯师傅他们已经证明了路子可行,接下来就是优化和……准备量产。”
“量产?”老陈一愣,“郎君,这纸尚且粗糙,而且此时扩大,会不会……”
“正因为外面盯着铁,咱们才更要在纸上动得快。”唐十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铁,是军国重器,他们看得紧。纸,眼下在他们看来,或许还是‘奇技淫巧’、‘文人玩物’,警惕心没那么重。而且,纸若真能廉价普及,动摇的是他们掌控学问、垄断晋身的根基,那才是真正戳到他们的肺管子。只不过,他们现在还没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但主要火力还在铁上。”
他拿起一张较新的纸样,对着灯光,纸面透出均匀的纤维阴影。“咱们得让他们‘意识到’,但要用他们来不及反应的方式。老陈,明天开始,除了继续优化纸张,让冯师傅他们秘密准备一批工具,要大号的竹帘,结实的木架,更多的淘洗池。地点……不在庄子,在更上游,灞水转弯那个废掉的砖窑,悄悄清理出来。人手,从伤退老兵里选最可靠、家累最轻的,许以重利。这事,你亲自抓,对外就说……我嫌庄子吵闹,要另辟个地方读书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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