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一夜之间便浸透了长安城的砖瓦缝隙,清晨的薄霜在崇仁坊青灰色的屋脊上铺开一层惨淡的白。庭院里那棵老槐树落尽了最后几片黄叶,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幅冷硬的木刻。
堂屋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寒气。唐十八坐在炭盆旁,手里捏着一卷新誊抄的、墨迹尚未全干的《文兴局章程细则(初拟)》,眉头微蹙,指尖在几行关于“人员背景审查”与“物料进出核验”的条款上轻轻敲击。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对面,周、赵二位——秦琼派来协助他的旧部——正襟危坐。周叔名周定方,面庞黝黑,左脸颊有一道深入鬓角的旧疤,眼神沉稳;赵叔名赵文恪,身材清瘦,手指关节粗大,透着匠人的精干。他们面前摊开着几张绘制精细的草图,是终南山深处一处隐蔽山谷的简易地形与工坊布局规划。
“……郎君所虑极是。”赵文恪指着图上标注的几处隘口和密林,“此地三面环山,仅有东面一条溪涧可入,入口狭窄,易于封锁。山谷内有泉眼,地势平缓,背风向阳。按郎君吩咐,工坊分三区:冶铁试验区靠北,利用山体遮蔽烟火;造纸及印刷区居中,靠近水源;匠人起居与仓储区在南,与工坊有矮墙相隔。各处之间,留出防火空地,并预设三条不同方向的撤离密道。”
周定方接口道:“人手方面,从秦公爷旧部和程国公借调的老兵中,遴选了五十人,皆家世清白、口风严谨、且有土木或匠作经验。领头的几个,是当年跟着秦公爷修过洛阳宫墙的。他们已分批扮作猎户、药农,先行入山清理场地,搭建临时窝棚。大件工具和首批物料,已通过不同商队,混杂在木料、石炭中,零星运往山外镇甸,再由我们的人夜间转运进去。”
唐十八点点头,放下章程,拿起图纸仔细端详:“规划周详,辛苦了。只是,这物料转运,仍是最大破绽。石炭、铁矿砂、生石灰、各色矿石、乃至大量的麻、楮、竹木……虽然分散购买,零碎运输,但有心人若将长安周边近期这些物料的非常规流动汇总起来,未必不能发现端倪。”
“正是。”周定方神色凝重,“尤其是石炭与铁砂,关中虽产,但大规模采购,很难完全避开郑家、王家的眼线。他们掌控着长安七成以上的矿脉和运输渠道。”
唐十八沉吟着,炭笔在图纸边缘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圈:“看来,开源之外,还需节流,更要……混淆视听。”
他抬起头:“周叔,你让山里的兄弟们,伐木取材时,尽量选用山谷内及附近山林的树木,减少外购。石灰可以尝试用山谷里的石灰岩自己烧制,虽然品质可能差些,但试验初期够用。石炭和铁砂……尽量从更远的商州、同州方向,通过胡商或者与郑家不对付的小矿主手里买,宁可价格高些,路程远些,也要绕开他们的网络。采购时,可以夹杂大量别的、不相干的东西,比如药材、皮毛、粗盐,甚至……废铜烂铁。”
赵文恪眼睛一亮:“郎君是说,用采购别的货物做掩护,将真正需要的东西混在里面?”
“对。”唐十八将炭笔丢回笔架,“而且,采购的人,不能总是同一批面孔。可以找些行脚商人、游方郎中,甚至……寺庙的采办僧。多换几个身份,多走几条路线。就算他们察觉某些物资流动异常,也摸不清最终流向何处,用途何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另外,可以适当放出一些假消息。比如,就说我在终南山某处,发现了一处前朝废弃的道观,想修葺了作为别业,静养读书,所以需要些木料石炭。或者,说我在山里寻访隐士高人,学习炼丹之术,需要大量稀奇古怪的矿石药材……真真假假,让他们猜去。”
周定方和赵文恪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佩服。这位年轻郎君的心思缜密与机变,远超他们预料。
“还有一事,”唐十八看向老陈,“咱们‘卖’给康萨保的那个庄子,他接手后,在做什么?”
老陈一直侍立在旁,闻言答道:“回郎君,康萨保派人将庄子原有的围墙加高加固,里面的旧炉灶大多拆了,似乎在平整土地,据说要建存放香料和宝石的货栈。他本人很少去,多是手下管事在操办。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咱们留下的几个不显眼的暗哨汇报,夜里偶尔能看到有陌生面孔进出,不像是康萨保的西域伙计,倒有些……关中本地人的做派,而且身手看起来不弱。”
“哦?”唐十八眉梢微挑,“康萨保和郑家不对付,郑家必然派人盯着他。那些陌生面孔,八成是郑家,或者别的什么势力的探子。他们找不到咱们,只能盯着咱们‘卖’出去的东西。让他们盯着吧,最好……让他们发现点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老陈,找个机会,让咱们留在庄子附近最机灵的暗哨,‘不小心’在康萨保某个手下那里,遗落一点东西。比如……半张画着古怪符号的残纸,或者一小块颜色特别的矿渣,最好是咱们在试验某种新合金时失败留下的、看起来有点价值又让人看不懂的玩意儿。记住,要做得像真的无意遗落,事后还要煞有介事地回去找一找,当然,‘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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