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长安城还沉睡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巷间游荡,敲碎了凌晨的寒气。崇仁坊那座宅邸,却早已灯火通明,如同黑暗中一颗不安跳动的心脏。
唐十八已经起身。他没有穿昨夜准备好的那身青色常服,而是换上了一套更利落的深褐色窄袖胡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脚下是便于行动的软底靴。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束起,额前垂下几缕碎发,遮住了过分年轻光洁的额头,也掩去了眼中大半神采,只留下一抹介于疲惫与漫不经心之间的倦怠。
他站在庭院中,看着老陈指挥着最后的人手,将三口沉重的木箱逐一抬上早已备好的大车。箱体与车板接触,发出沉闷的“咚”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护卫们早已列队完毕,二十名老兵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腰佩未开刃却寒光隐现的横刀,沉默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呼吸平稳,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院墙外每一处阴影。晨风吹过,拂动他们额角的微霜和衣袂,带起一股铁血与风尘交织的气息。
“都妥了。”老陈走过来,低声禀报。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衫,肩上搭着汗巾,看起来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车把式,只有那微跛的步伐和独臂下意识绷紧的姿态,透露出不凡。
唐十八点点头,走到第一辆车旁,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个长条木匣。里面是二十根按统一规格打磨好的钢料试条,每根旁边都附有详细的试验记录编号。他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木匣表面,眼神微凝。
“出发。”他翻身上马,那匹杂毛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喷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轻刨动。
车队缓缓驶出宅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打破了坊间的宁静。天色仍是青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极淡的一抹鱼肚白,像未擦净的墨迹。街道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偶尔有早起的摊贩推着吱呀作响的小车经过,看到这支沉默肃杀、却又透着古怪气息的队伍,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避开。
越靠近皇城方向,街面上的气氛便越发异样。巡街的武侯比平日多了数倍,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行人。一些穿着各色官服、看起来像是各部小吏的人物,也三三两两地出现在路边茶棚、早点摊前,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这支逐渐接近将作监官署的车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将作监官署位于皇城东南隅,紧邻尚书省。此刻,官署门前那片宽阔的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喧嚣隐隐传来。广场北侧,临时搭起了一座丈许高的木台,台上摆着几张长案和座椅,铺着猩红的毡毯。台下,数百张长凳整齐排列,大半已被穿着各色官袍、儒衫或锦缎常服的人占据。更外围,则是被金吾卫军士勉强拦住的、黑压压一片看热闹的百姓,嘈杂的议论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当唐十八的车队出现在广场边缘时,这片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住,瞬间安静了片刻。无数道目光,惊诧、审视、好奇、鄙夷、警惕……齐刷刷地投射过来,汇聚在这支格格不入的队伍和那个骑在杂毛马上的少年身上。
他没有穿官服,没有华冠,甚至显得有些风尘仆仆。只有那双在无数目光聚焦下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散漫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高台中央那几张空着的、明显是主审位置的座椅上。
“来了!真来了!”
“那就是唐十八?看着……不像啊!”
“嘘!小声点!你没看他身后那些护卫?煞气好重!”
“带了三辆车?装的什么宝贝?”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沸反冲天的议论。
唐十八对周围的喧哗恍若未闻,他勒住马,微微抬手。车队在他身后稳稳停下。老陈跳下车辕,快步走到他马前。
“郎君,时辰尚早,主审官们似乎还未到齐。”老陈低声道,目光迅速扫过高台。台上已有不少官员就座,大多是些品级不高的属官、匠头,正襟危坐,眼神却不时瞟向这边。最中央的主位和左右几个要紧位置,依然空着。
“那就等。”唐十八淡淡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离得近的一些人耳中。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将缰绳随手丢给旁边一名护卫,自己则走到第一辆大车旁,背靠着车轮,抱臂而立,目光平静地投向高台方向,仿佛周围那数千道目光和嗡嗡的议论声,不过是夏日恼人的蚊蝇。
他这副“既来之,则安之”甚至带着点“等着看好戏”的姿态,让不少原本等着看他惊慌失措、进退失据的人,心头莫名一堵。
高台侧后方,一处临时隔出的休息棚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郑仁基脸色阴沉,透过棚帘缝隙,死死盯着广场边缘那个孤零零靠在车旁的身影。他身边,崔文懿面沉如水,捻着胡须的手指有些用力。赵元楷则显得有些焦躁,不停地搓着手。
“他怎么敢……怎么敢如此托大!”赵元楷咬牙低声道,“见了上官,竟不下马行礼,还这般作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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