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23章 河西来信

灵武的冬日，在朝堂的暗流与前线胶着的战报中，显得格外漫长。张镐的攻讦虽被肃宗强行压下，但那股针对唐御及其职方司的敌意并未消散，反而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着。唐御对此心知肚明，他更加谨言慎行，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应对史思明与回纥的威胁，以及利用叛军内部裂痕的谋划之中。

职方司如同一架精密而沉默的机器，在唐御的掌控下高效运转。针对史思明与安庆绪的离间计，通过隐秘的渠道，已然悄悄洒向了范阳与洛阳。与此同时，对仆固怀恩所部的监控也未曾放松，严明甚至亲自带人，冒险接近其驻地，核实了几条关于其部下与回纥部落私下交易军马的情报，更坐实了此部的骄纵与潜在风险。

这日，唐御正在审阅一份关于江淮漕粮改道、绕行险路以避开叛军袭扰的复杂方案，杜有伦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先生，河西来的信，指定要您亲启。”杜有伦将信函放在案上，那信封是常见的桑皮纸，封口处却用一种特殊的、带着淡金色泽的火漆封缄，上面压着一个模糊的、似狼非狼的图腾印记。

唐御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印记，他见过，在康黛娜随身的一枚私印上。

他挥退了杜有伦，独自在灯下拆开信函。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上面的字迹并非康黛娜平时那种娟秀中带着锋芒的笔体，而是略显潦草，似乎是在匆忙或不便的情况下写就，但内容却让唐御的瞳孔骤然收缩。

“河西有变。吐蕃窥伺，凉州不稳，商路几近断绝。有客自北来，言范阳易帜在即，史氏或将自立。回纥使者已离范阳，去向不明，疑往吐蕃。灵武西顾，早做绸缪。勿念。黛。”

信息量巨大，且条条骇人！

河西不稳，吐蕃趁火打劫！这意味着灵武朝廷与西域的联系、乃至后勤的一条重要臂膀可能被斩断！

史思明要自立！这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安史集团内部矛盾已趋于公开化、白热化，但“自立”的速度和决绝，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回纥使者离开范阳，疑似转向吐蕃！这才是最致命的消息！若回纥与吐蕃这两个强大的外族势力勾结在一起，对内外交困的大唐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信的最后，“勿念”二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透破纸背。她是在告诉他，她已察觉河西的危险，并已身处其中，同时也在提醒他，灵武的西面，也不再安全。

唐御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康黛娜在如此险境之中，仍冒险将如此重要的消息传递给他，这份情谊，已远超普通的合作与利用。而信中所透露的危机，更是将灵武朝廷推向了更加凶险的境地。

他必须立刻行动！

没有片刻迟疑，唐御带着这封信，再次找到了李泌。

当李泌看完信上内容时，饶是他修为深厚，此刻也难掩震惊之色，持信的手指微微颤抖。“河西……吐蕃……史思明自立……回纥联蕃……这，这若成真，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李公，消息来源绝对可靠！”唐御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必须立刻调整策略！河西不容有失，需立刻派得力干将，稳定凉州，震慑吐蕃！对史思明，或可暂缓压力，甚至……或可尝试接触，利用其与安庆绪的矛盾！最关键者，必须立刻查明回纥使者去向，全力阻止其与吐蕃结盟！”

李泌在室内急促地踱步，眉头紧锁，半晌，他猛地停下：“河西之事，我即刻面圣，请陛下速遣大将前往安抚，并增派兵马！史思明处……你的离间计可继续，但接触之事，需万分谨慎，稍有不慎，便是通敌之罪！至于回纥与吐蕃……”他看向唐御，目光锐利，“职方司可能查到使者具体行踪？”

“下官尽力而为！”唐御沉声道，“但需要权限，需要资源！尤其是通往吐蕃方向的侦缉力量！”

“好！我会奏请陛下，予你临机专断之权，一应所需，优先调配！”李泌当机立断，“唐御，此事关乎国运，拜托了！”

带着李泌的承诺和巨大的压力，唐御回到了职方司。他立刻召集了所有核心人员，包括伤势已愈大半的严明。

情况紧急，唐御不再隐瞒，将河西来信的核心内容（隐去了康黛娜之名）告知众人。一时间，衙署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接连的坏消息震住了。

“他娘的！这群豺狼！”严明一拳砸在案几上，脸上的疤痕因愤怒而扭曲，“前线将士还在流血，这些混蛋就在后面捅刀子！”

“愤怒无济于事！”唐御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严校尉，你伤势未愈，但情况紧急，我需要你亲自带队，挑选最精干的斥候，即刻出发，沿灵武至河西，再至吐蕃边境，全力搜寻回纥使者团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查明其意图！”

“末将领命！”严明豁然起身，眼中燃烧着战意。

“杜先生，”唐御又看向杜有伦，“你立刻协调兵部、户部，整理所有关于河西、吐蕃、回纥的档案文书，尤其是地理、部落分布、权贵关系，越详细越好！我们要在朝堂拿出具体方略前，做好万全准备！”

“是！”杜有伦也知道事态严重，立刻应下。

职方司这台机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超负荷运转起来。唐御坐镇中枢，不断接收、分析着各方汇聚来的零星信息，试图在迷雾中拼凑出完整的图像。他心中牵挂着远在河西、身处险境的康黛娜，更忧虑着这即将到来的、可能席卷整个帝国西陲的风暴。

深夜，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走到窗前。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弯冷月挂在空中，清辉洒落在灵武城的屋瓦积雪上，泛着幽冷的光。

他知道，自己再次被推到了命运的风口浪尖。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内部的倾轧和前线的叛军，还有来自帝国之外、更加凶悍贪婪的敌人。

而那个递来警讯的女子，此刻是否正穿行在河西的风沙与危机之中？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无论如何，他必须守住。为了这飘摇的社稷，也为了那份跨越了身份与地域的、未曾言明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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