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21章 余波

康黛娜走了。在灵武城尚未完全从回纥勾结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时，她便如一阵风般，带着阿财和部分亲信护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通往河西的茫茫雪原之中。没有告别，只留给唐御一院清冷，和柴房中那短暂触碰留下的、挥之不去的微妙悸动。

唐御将这份难以言喻的情愫强行压下，投入到了更加繁重的事务中。回纥可能入寇的阴影，如同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整个灵武朝廷的头顶。肃宗采纳了李泌和唐御的建议，一面紧急派遣能言善辩的使者，携带重礼前往回纥王庭，试图游说葛勒可汗，或至少分化其内部；另一面，则密令郭子仪、李光弼等将，加紧整顿军备，重新调整防线，尤其注重北面榆林等可能被回纥利用的入口。

职方司的任务前所未有的艰巨。他们需要监控回纥王庭的动向，分析史思明与安庆绪合流后的兵力变化，评估各地粮草储备能否支撑可能爆发的更大规模战争……唐御几乎是连轴转，严明的伤势渐愈，也全力投入，两人带着职方司剩余的人手，撑起了这个愈发庞大的情报中枢。

朝堂之上，因回纥之事，张镐攻讦郭子仪和职方司的声势被暂时压了下去。毕竟，若真如唐御所预警，回纥铁骑南下，那张镐之前的“速胜论”便成了彻头彻尾的误国之言。张镐一党暂时蛰伏，但谁都清楚，他们并未死心，只是在等待新的机会。

这日，唐御正在核对一份关于河北秋粮收成的情报，杜有邻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屏退了左右。

“先生，刚收到的消息。”杜有邻低声道，“派往回纥的使者团，在边境被扣下了。”

唐御心中一沉：“被谁扣下？回纥人？”

“不是，是……朔方军的一部。”杜有邻语气复杂，“带队的是……仆固怀恩将军的部下。”

仆固怀恩？郭子仪麾下大将，其部族与回纥关系密切，其本人也素有勇名，但性情骄悍。唐御眉头紧锁：“所为何事？”

“借口是盘查奸细，实则……是索要过路钱帛，嫌朝廷给的赏赐不够丰厚。”杜有邻叹了口气，“使者据理力争，反而被殴伤数人，货物也被抢走部分。消息传回，陛下震怒，已下诏切责仆固怀恩，令其严惩部属，护送使者出境。”

唐御放下手中的笔，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前方将士用命，后方却仍有如此骄兵悍将，为了私利，竟敢拦截朝廷使者，耽误如此重要的军国大事！这暴露出的，是灵武朝廷对部分边镇将领控制力的薄弱，也是潜在的重大隐患。

“此事，恐怕不会轻易了结。”唐御沉吟道，“仆固怀恩未必能完全约束部下，即便勉强将使者送出，也难保路上不再生事端。而且，此事若传回回纥，更显得我大唐内部混乱，徒增其轻视之心。”

“先生所言极是。”杜有邻忧心忡忡，“如今朝廷仰仗郭帅、李帅等将领平叛，对仆固怀恩这等手握重兵、又与回纥关联甚深的将领，投鼠忌器，处置起来，颇为棘手。”

正说着，严明拿着一份新到的文书走了进来，脸色也不太好看：“先生，洛阳方向密报，安庆绪得知史思明派兵来援，气焰复炽，正在城中大肆搜刮粮草，加固城防，并……诛杀了数名此前与我们有暗中联络、动摇不定的官员。”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内有骄将掣肘，外有叛军顽抗，再加上回纥这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灵武朝廷这个冬天，过得异常艰难。

唐御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覆盖了之前人们欢庆咸阳大捷时留下的足迹。他想起康黛娜离开时说的话：“这里的水，越来越浑了。”

是啊，越来越浑了。权力的博弈，利益的争夺，人性的复杂，在这乱世之中被放大到极致。他原本以为，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努力，可以更快地扭转乾坤，如今却愈发感到个人力量的渺小与历史的沉重。

“严校尉，”唐御转过身，目光恢复坚定，“加大对仆固怀恩所部的监控，尤其是其与回纥的往来，一有异动，立刻报我。同时，通知我们在洛阳的人，暂时停止一切活动，隐蔽待命，保存实力。”

“是！”严明领命。

“杜先生，”唐御又看向杜有邻，“关于仆固怀恩部拦截使者之事，我们需拟一份条陈，不仅要陈述其危害，更要提出建议，如何加强朝廷对边镇，尤其是与异族接壤部镇的控制，防微杜渐。”

他知道，这些问题根深蒂固，非一日之寒，也非他一个职方司主事所能解决。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发出一声微弱的警示，提出一个初步的构想，也强过沉默。

夜色渐深，职方司的灯火依旧亮着。唐御伏案疾书，将他对军队纪律、将领监督、以及如何利用贸易、盟约等多种手段羁縻外藩的思考，一一落于纸上。这些想法或许稚嫩，或许超前，但代表着一种不同于当下僵化模式的探索。

写完之后，他并未立刻呈送，而是小心收好。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灵武朝廷需要先应付过眼前叛军与回纥的双重危机。

他吹熄了灯，走到院中。雪下得大了些，落在他的肩头，冰冷刺骨。他抬头望向康黛娜离去的西方，那里是更加广阔却也更加未知的天地。她此刻是否安全？是否也在某处，望着这同一片落雪的天空？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下颌，那瞬间的触碰感再次隐约浮现。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这份旖念与牵挂，再次深深埋入心底。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他所能做的，唯有在这余波暗涌中，坚守本心，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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