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39章 钢丝之舞

小院清幽，但唐御深知，这不过是装饰华美的牢笼。院外看似无人，实则目光无处不在。他坐在书案前，铺开纸张，墨锭在砚台上缓缓划着圈，心思却早已飞出院墙。

元载要他查太子与边将的绝密联络线，这是递过来的一柄双刃剑。接，则可能重创太子；不接，立时便有杀身之祸。唯一的生路，便是在这看似不可能的任务中，跳出绝境之舞。

他提笔蘸墨，开始撰写一份详尽的调查方略。内容真真假假，虚实相间：他首先分析了太子联络边将可能采用的几种常规及非常规渠道如利用商队、僧道、退役老卒等，这部分是基于真实逻辑的推测，显得专业且可信。接着，他提出需要调动资源，监视几个与东宫有间接关联的官员府邸、以及几家有军方背景的商号，这些目标半虚半实，有些确实值得关注，有些则纯属烟雾弹，旨在耗费元载的人力物力。

最关键的部分，他写到了康黛娜。他并未隐瞒与她的接触，反而将其作为一项重要策略提出：“胡商康氏，往来河北、长安，其网络深入市井，消息灵通。彼与元....与河北方面亦有生意往来，此点需巧妙利用，或可借其渠道，反向探查有无异常人物、物资流动，或能发现太子联络之蛛丝马迹。然胡商重利，需以利诱之，且须谨慎接触，避免反被其察。”

这是一步险棋。将康黛娜置于计划中，等于主动将软肋示于元载。但这也是唯一能向外传递信息的机会。他赌的是元载对自己能力的看重，以及对利用胡商网络的认可。这份方略，既展现了能力，也留下了与外界接触的合法借口。

写完后方略，他吹干墨迹，唤来院外伺候的小厮，让其转交袁福。不久，袁福便来了，仔细看过方略，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先生果然大才，思虑周详。主人定会满意。所需钱物、人手，先生列出清单，我即刻去办。至于接触康氏之事……”他略一沉吟，“先生可修书一封，我派人送去，约定暗号地点。为安全计，先生暂时不宜亲自露面。”

这正在唐御意料之中。元载不会轻易放他出去，但允许通信，已是初步信任的表示。他当即写了一封措辞谨慎的信，以商讨一批辽东药材生意为名，约康黛娜三日后在西市百味斋雅间一叙，并附上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号——画了一颗极简的七芒星。

信被袁福拿走，必然会经过严密检查。唐御并不担心，信的内容毫无破绽。真正的信息，在于这次约见本身，以及那个暗号。康黛娜是极聪明的人，接到这封通过陌生渠道送来、且带有预警暗号的信，必然能察觉到异常。

接下来的两天，唐御表现得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看书，偶尔向袁福索要一些关于漕运旧档、长安坊图之类的资料，美其名曰寻找分析灵感。袁福一一满足，但唐御能感觉到，暗中的监视丝毫未松懈。

第三日下午，袁福带来了回音：“先生，康氏那边回了话，同意后日午时在百味斋见面。她会带样品过来。”

“有劳袁管事。”唐御点头，心中稍定。第一步，成了。

会见当日，唐御并未被允许前往，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精干的中年文士，名叫曾先生，是元载麾下的谋士之一，由他持唐御的信物前去赴约。唐御则被要求留在院中，详细告知曾先生需要向康黛娜打探的具体问题细节。

这在意料之中。唐御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重点在于打听近期有无身份特殊的河北来客、有无异常的大宗钱财流动、以及太子属下有无人通过胡商渠道向北方传递消息。这些问题本身合乎情理，即便被元载监听也无妨。

曾先生出发后，小院里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唐御表面平静，内心却在不断推演各种可能。康黛娜会如何应对？她能理解自己的处境吗？她会冒险配合吗？

傍晚时分，曾先生回来了，面带得色，向唐御汇报：“先生妙算！那康氏女果然知情！她透露，近日确有几批河北来的生面孔，出手阔绰，似乎在打听朝廷漕粮北运的具体时间和路线！她还暗示，太子府上曾有人想通过她们家的渠道送信去朔方，但因价码未谈拢作罢！”

唐御心中冷笑，康黛娜果然机敏。她提供的这些信息，听起来很有价值，实则都是些模糊且难以核实，甚至可能是她故意放出的烟雾弹，既能满足元载的窥探欲，又不会真正损害太子利益，反而可能误导元载的判断。她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唯利是图、又想两边讨好的胡商角色。

“辛苦曾先生了。这些消息极为重要，需立刻禀报主人。”唐御做出欣喜状。

“这是自然。”曾先生笑道，“主人对先生的首战告捷，十分欣慰。”

首战告捷？唐御心中毫无喜悦。这仅仅是钢丝上迈出的第一步。元载老奸巨猾，绝不会轻易相信。而自己与康黛娜之间，也仅仅完成了一次极其脆弱的默契对接。真正的危险和考验，还在后面。

当晚，袁福送来了一壶御赐的美酒，说是元载的赏赐。唐御谢过，独自在院中月下小酌。酒是佳酿，入口甘醇，但他尝出的，尽是阴谋的味道。

他知道，康黛娜一定已经明白他身陷囹圄。那颗七芒星，是求救，也是提醒。她现在会怎么做？是明哲保身，还是……？

月光清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座繁华而恐怖的长安城里，他如同一个孤零零的弈者，执子于无形棋盘，对手是隐藏在最深处的巨鳄。下一步，该如何落子，才能既保全自身，又能刺破这重重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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