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33章 南市芥子

康黛娜的脚步轻快而熟悉，带着唐御和赵十三穿行在南市迷宫般的巷弄里。这里的空气与含嘉仓的土腥阴冷截然不同，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料味、还有某种甜腻的果干气息混杂在一起，高鼻深目的胡商穿着各色锦袍，用各种语言高声谈笑。

这与长安东市西市的规整大不相同，更野性，也更富有活力。唐御紧绷的神经在这片陌生的繁华中，略微松弛了一丝，但警惕未减。赵十三则始终落后半步，手从未离开腰间的短刃。

康黛娜将他们引入一家门面不大、却颇为幽深的香料铺子。柜台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胡人见到她，只是微微颔首，便掀开通往后院的布帘。

后院别有洞天，竟是一座小巧却精致的园林，引了活水，点缀着奇石异卉，与外面的嘈杂恍若两个世界。康黛娜径自走进一间花厅，示意唐御坐下，自己则熟练地提起一只银壶，斟了两杯琥珀色的饮品，推给唐御一杯。

“压压惊，三勒浆，比你们唐人的茶解乏。”她自己也呷了一口，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唐御，“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账房先生……或者，我该称呼你别的？”

唐御没有去碰那杯酒浆，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康姑娘想要什么交易？”

“爽快。”康黛娜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闪着精明的光，“元载断了我们康家两条重要的商路，一条往西域的玉石，一条下江南的香料。他用的是官面上的手段，卡我们的过所，查我们的货，理由冠冕堂皇。但我们知道，他是想逼我们让出利头，或者，干脆把我们挤走，换他的人接手。”

她顿了顿，说道：“我要你从含嘉仓北区看到的东西。不是大概，是细节。船的样子，货物的形状、大小，守卫的布置，换岗的时辰所有你记得的。”

唐御心念电转。胡商的消息网络果然灵通，他们显然也盯上了元载，但苦于无法触及核心。自己昨夜冒死得来的情报，对他们而言是无价之宝。

“这份情报，价值连城。”唐御缓缓道，“康娘子打算用什么来换？”

“你们的命，是第一笔。”康黛娜说得直白，“我可以确保你们安全离开洛阳，甚至给你们弄到全新的过所，让你们像水滴入海，元载再也找不到。其次，我可以提供元载在漕运和商道上的一些爪牙名单，以及…他最近频繁接触的几个河北来的生意人的底细。我想，这对你们应该有用。”

河北来的生意人！这无疑指向了安禄山的势力。康黛娜给出的价码，确实戳中了唐御的要害。太子一系缺的，正是这种深入对方商业网络的内幕消息。

“很公平。”唐御点了点头，开始详细描述昨夜所见。他刻意略去了严明可能遭遇不测的细节，只聚焦于北区码头的客观情况：虎头纹饰的漕船数量、油布下长条军械的估算尺寸、那些疑似火药原料的木箱特征、私兵的人数与巡逻规律，甚至包括那处易于攀爬的东北角围墙。

康黛娜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插嘴询问细节，比如守卫衣领上是否有特殊标记，船只吃水深浅等等。她的问题专业而刁钻，显示出对军事和物流并非一无所知。

听完唐御的叙述，康黛娜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比我想的还要严重……这已经不是贪墨了，这是要……”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一株石榴树，忽然道：“你知道芥子吗？”

唐御一怔，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芥子虽小，能纳须弥。”康黛娜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这洛阳城，这大唐天下，就像一座巨大的须弥山。而元载，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人，以为掌握了官印和刀兵，就掌握了这座山。但他们忘了，山是由无数颗芥子组成的。我们这些行商的，走船的，甚至是你们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账房，就是一颗颗芥子。”

“芥子无足轻重，但无数的芥子流动起来，就是财货，是消息，是人心向背。元载能卡住一两条官道，但他卡不住所有芥子的流转。”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想用强权垒起一座隔绝一切的高墙，而我们，偏要在这墙脚下，钻出千千万万个孔洞来。”

这番话让唐御对眼前这个胡商之女刮目相看。她看到的，不仅仅是商业利益的争夺，更是两种力量的本质冲突——自上而下的权力禁锢，与自下而上的生存流动。

“所以，康姑娘是想做钻洞的芥子？”唐御问。

“不只是我。”康黛娜微微一笑，“是我们。至少，在对付元载这件事上，我们是同盟。你的情报，我会善用。你要的名单和过所，三日后，在此处交付。”

她走到唐御面前，伸出那只戴着宝石戒指的手：“合作愉快，芥子先生。”

唐御看着她眼中闪烁的野心与智慧，知道与她的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但此刻，这是唯一且最佳的选择。他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

“合作愉快，芥子小姐。”

离开香料铺时，天色已大亮。南市彻底苏醒，人声鼎沸。唐御回头看了一眼那不起眼的门脸，感觉像是从一个秘密的芥子世界中走出，重新投入庞杂的须弥红尘。洛阳的棋局，因为康黛娜这颗突然闯入的芥子，变得更加复杂，也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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