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罪的供状写了三稿。
第一稿是审讯官口述的,罪名列了七条:擅离职守、私通吐蕃、盗卖军粮、勾结商贾、贻误战机、贪污军饷、动摇国本。唐御听完,只说了两个字:“不认。”
审讯官是刑部派来的,姓严,五十多岁,脸上的褶子像刀刻出来的深。他盯着唐御看了半晌,挥手让记录的小吏出去。等人走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摊开。
“这是太子殿下给你的活路。”严审官说,“在这份供状上画押,只认‘擅离职守’和‘私通吐蕃’两条。其他五条,殿下会帮你抹掉。代价是:革职流放岭南,永不叙用。但能保命。”
纸上的字迹工整,措辞圆滑,连罪名都写得像情有可原——“因追查军需案心切,误入吐蕃境内”“为筹军资,不得已与商贾往来”。若真按这个认了,最多算个“办事不力,处置失当”。
唐御没接笔。
“康黛娜呢?”他问。
“她认‘走私军铁’,罚没半数家产,禁足三年。”严审官说,“这是殿下开恩。按律,她该斩。”
“吴统领呢?”
“重伤不治,昨夜死了。”严审官的声音很平,“尸首已拖去乱葬岗。”
唐御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肉里。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要见李相。”
“李泌?”严审官笑了,“他现在自身难保。太子殿下昨日在朝会上参他‘用人失察,纵容下属’,陛下已下旨,命李相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
软禁对软禁。李泌那边也断了。
唐御沉默良久,终于接过笔,在供状上签了字。但他没画押,而是将笔一扔:“我要见康黛娜一面。见完,就画押。”
严审官眼神闪了闪:“不合规矩。”
“那就不画。”唐御靠回椅背,“大不了秋后问斩。但我要死了,有些东西……可能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什么东西?”
“你说呢?”唐御看着他,“严大人审案多年,应该知道,人死之前,总喜欢留点后手。”
严审官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一个时辰。就在这间屋子,我守在门外。别耍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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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黛娜被带进来时,左手手腕上多了一道浅疤——那是前几日被官差用铁链锁住时磨的。她穿着囚服,但头发梳得整齐,眼睛很亮。
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人。但唐御知道,墙外至少有三双耳朵在听。
“吴统领没死。”康黛娜第一句话就压得极低,“尸首是阿青从乱葬岗找的替身,真正的吴统领已经出城,往陇右去了。”
唐御点头,手指在桌上写了个“李”字,又画了个圈。
康黛娜会意:“李相那边有安排。他闭门前,让一个哑仆送了信出来,说‘太后遗诏之事,可作文章’。”
太后遗诏?
唐御一愣。天宝年间,玄宗生母昭成太后死前曾留过一份密诏,涉及储君废立。但那诏书早已失踪多年,成了宫闱秘闻。
“怎么作文章?”
康黛娜从袖中滑出一张极小的纸片,塞进唐御手心。纸上是李泌的字迹,只有八个字:“诏在嗣岐,可证通敌。”
唐御瞬间明白了。
肃宗最忌惮的,就是有人拿太后遗诏做文章,质疑他继位的合法性。如果嗣岐王私藏这份遗诏,那就不是简单的贪腐案,而是谋逆。
但证据呢?
“李相在查。”康黛娜看出他的疑问,“嗣岐王府的旧仆里,有李相的人。那人说,王府地窖有三层,第三层从不让人进,钥匙只有嗣岐王和袁承嗣有。”
袁承嗣。
这个名字让唐御心跳加快。
“袁承嗣可能把账册副本和遗诏放在一起。”他低声说,“他想用这两样东西,彻底搅乱朝廷。”
“所以我们得抢在他前面。”康黛娜说,“但我们现在……”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两人一个软禁一个禁足,寸步难行。
唐御看了眼紧闭的门,忽然提高声音:“康姑娘,你我相交一场,我认罪后流放岭南,恐怕再无相见之日。有件事,我想托付你。”
康黛娜会意,也提高音量:“唐大人请说。”
“我老家在陇西,有祖宅一处,田十亩。我若死了,这些就赠予你。”唐御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这是信物。我唐家祖传的‘开元通宝’,背面有暗记。你拿着它,去陇西找里正,他认得。”
康黛娜拿起铜钱,手指摩挲背面——那不是开元通宝,是她在长安波斯邸时,阿里给她的另一把钥匙的印模。她迅速将钥匙形状记在心里,点头:“我记住了。”
门外的严审官推门进来:“时辰到了。”
康黛娜被带走前,回头看了唐御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告别,只有一句话:等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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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罪画押后,唐御被移送到灵武城西一处小院“待勘”。名义上是软禁,实际是座精致的囚笼:院墙高三丈,内外两班守卫轮值,连送饭的仆役都要搜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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