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辰时三刻,灵武皇城,宣政殿。
平日此时,小朝会早已开始,今日殿门却依然紧闭。殿前广场上,寒风凛冽,三品以上有资格参与常朝的文武官员按班序立,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与肃杀。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昨夜嗣岐王府那场震惊全城的大火,已将某种紧绷的弦烧到了极限。
殿内,气氛更是凝重如铁。
肃宗李亨高踞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藻遮住了他部分面容,却遮不住那周身散发的冰冷怒意。御案之上,除了惯例的奏疏,还多了一份被朱笔重重圈点的京兆府急报,以及另一份用黄绫封套密存的文书。
李泌、崔圆、苗晋卿、李峘等核心重臣分列丹墀之下。崔圆依旧捻动着念珠,面色看似平静,但仔细看去,那捻动的手指频率比往日快了几分,指节微微发白。李泌则垂手肃立,眼帘微阖,仿佛神游物外,唯有挺直的脊背显露出山岳般的坚定。
“诸卿,”肃宗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空旷的大殿中,“昨夜之事,想必都已知晓。朕的亲弟府邸,竟成修罗杀场,火光照亮半城,我大唐的官员在王府庇护下,竟被逼得生死不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尤其在崔圆脸上停留了一瞬,“朕,很想知道,这灵武城,究竟还安不安全?这朝廷法度,究竟还管不管用?”
大殿一片死寂,无人敢接话。
肃宗目光转向京兆尹:“火场勘查,有何结论?”
京兆尹出列,额头冒汗,声音发颤:“回禀陛下,王府大火起于多处,尤以偏院东厢、前院马厩、西北库房为烈。东厢火场残留物中……发现异常燃烧痕迹及可疑粉末,疑似掺有硫磺、硝石及……及其他不明药物,燃烧后可能产生毒烟。偏院小楼有激烈打斗痕迹,楼宇焚毁严重,发现多具焦尸及兵器残骸,经初步辨认,死者中……有王府护卫,亦有身份不明、身着黑衣的悍匪。”他顿了顿,艰难道,“职方司主事唐御及其同伴,下落不明。现场发现一处疑似密道入口,但已被坍塌物堵塞,正在清理……”
“悍匪?”肃宗冷笑一声,“什么样的悍匪,能突破王府防卫,准确找到藏人之所,纵火放毒,厮杀不退?又是什么样的悍匪,所用弩箭制式精良,行动配合默契,俨然军中做派?”
他不再看京兆尹,目光陡然锐利,直射崔圆:“崔卿,你掌度支、盐铁,消息灵通,依你之见,这伙‘悍匪’,会是何处来历?又是受何人指使?”
这一问,如同惊雷,直劈而下!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崔圆出列,深深一揖,声音依旧平稳:“陛下明鉴。老臣惶恐。此等骇人听闻之事,竟发于都城亲王府邸,老臣亦是痛心疾首,夜不能寐。至于匪徒来历,京兆府、金吾卫正在全力侦缉,相信不日必有结果。老臣愚见,或为流窜入城的叛军细作,或为觊觎王府财货的亡命之徒,趁年节前后守备或有松懈,铤而走险。陛下命严查,乃英明之举,必能将凶徒绳之以法,以儆效尤。”他将矛头引向外部匪类,轻描淡写,避开了“指使”之间。
“流窜细作?亡命之徒?”肃宗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李泌,“李卿,你执掌职方司,专司情报。对此事,你有何看法?”
李泌出列,拱手道:“陛下,臣确有些许浅见。昨夜凶徒,行动狠辣果决,目标明确,绝非寻常盗匪。其所用弩机,经初步查验,乃军器监天宝十三载后改良的制式,虽刻意磨去编号,但工艺特征明显。其进退章法,亦暗合某些江湖中拿钱办事的亡命组织惯用套路。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凶徒纵火之物,含有硫磺、硝石等物。此等物品,民间管控极严,寻常难以大量获取。而臣近日奉命核查一些旧档,恰好发现,自天宝末年至去岁,通过盐铁转运使衙门‘特别采买’渠道购入的‘石流黄’、‘硝石’等物,其最终核销与去向,存在若干疑点。”他此言一出,崔圆捻动念珠的手猛地一顿!
李泌仿佛未见,继续平静陈述:“其三,凶徒目标直指唐御。唐御自河西携重要情报归来,其所知情由,关乎一桩勾结外藩、私设工坊、窃取国帑、图谋不轨之大案。此案关键证据链条中,正涉及上述‘特别采买’账目异常,以及……一枚不应流落在外、却出现在河西匪首身上的‘陇右观察处置使’官印。”
“哗——”殿中虽然无人敢大声喧哗,但压抑的惊愕低语和抽气声仍清晰可闻。李泌这番话,虽未直接点明,但已将昨夜刺杀、江湖组织、盐铁账目、河西大案、伪造官印等几件看似独立的事,隐隐串联在了一条线上!而这条线的源头,似乎正指向崔圆执掌的领域!
崔圆脸色终于变了变,他上前一步,沉声道:“李相公此言,未免牵强附会,危言耸听!盐铁转运使衙门户务繁杂,账目偶有疏漏,亦在情理之中,岂能因此便与王府刺杀、江湖匪类胡乱关联?至于官印之事,更是闻所未闻!李相公莫要听信某些来历不明之人的片面之词,便无端猜度,构陷同僚,扰乱朝纲!”他语带激愤,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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