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56章 微澜键起

灵武城，崔圆府邸，暖阁深处。

沉水香的烟雾在精雕的青铜兽炉上袅袅盘旋，试图掩盖空气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崔圆依旧捻动着那串沉香木念珠，指节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从其微阖的眼睑下，看到那偶尔掠过的、鹰隼般的锐光。他面前的檀木案上，除了堆积如山的度支、盐铁奏报，还多了一份不起眼的、来自职方司外围辅吏的日常谒见记录抄件。

心腹幕僚垂手立于下首，低声禀报：“相爷，职方司那边回话了。吴统领只道唐主事自河西归来后染了风寒，又兼车马劳顿引发旧伤，李相公体恤，特许他在外静养些时日，具体所在却不便透露，说是……免得闲人打扰，不利将息。”

“染了风寒？旧伤复发？”崔圆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手指在记录抄件的某一处轻轻一点，那里记载着数日前深夜，有不明车驾经西城偏门悄然入城，守门军校受“上命”未加详查，“李玄靖（李泌字）倒是体贴入微。连人在何处养病，都需这般讳莫如深。”

幕僚察言观色，试探道：“是否……让我们在职方司或李相府邸外围的人，再仔细探探风声？或从太医署、药铺的脉案用药着手？”

“不必。”崔圆断然否决，放下念珠，拿起一份关于江淮漕粮折损请求追加拨款的奏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动静大了，反显得我们心虚。一个区区六品主事罢了，李泌要藏，便让他藏。你只需……”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奏疏上，“让下面经手陇右、河西那边军械勘合与物资补给的几个关键吏员，这几日办事再‘周全’些，所有账目、批文、转运记录，务必清晰可查，合乎规制，任谁来看，都挑不出毛病。尤其是与‘那件事’有过牵连的环节，该抹平的痕迹，要抹得如同从未存在过。”

“是，属下明白。一定让他们做得干干净净，天衣无缝。”幕僚心领神会，这既是未雨绸缪的擦痕，也可能是一种反向的试探——若李泌或那唐御真的嗅到了什么，且顺着这条线查过来，过于“干净”反而可能成为另一种线索。

“还有，”崔圆终于从奏疏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给我们在御史台的那位朋友递个话，如今国事维艰，前方将士浴血，灵武朝廷上下当以和为贵，同心戮力。若有人为一己清誉或私心猜度，无端构陷同僚，挑起内争，影响平叛大局，绝非人臣之道，亦非社稷之福。请他们……奏事时，把握好分寸。”

这是要以“大局”为名，预先对可能的弹劾或调查制造舆论压力，敲打潜在的盟友或墙头草。

幕僚深深一揖：“相爷深谋远虑，属下即刻去办。”

暖阁重归寂静，只余香炉吞吐。崔圆独自静坐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仿佛在评估风险：“李泌……你究竟握住了多少？那唐御带回来的，又是什么……但愿，莫要逼人太甚。”

与此同时，城西南安全屋。

唐御搁下笔，揉了揉发涩的双眼。面前厚厚一叠文稿，已将近完成。他将河西之行从头至尾、巨细靡遗地梳理了一遍，从最初接受论泣陵的试探任务，狼嚎涧遇伏、发现暗河与兽头标记，到哑泉烽激战、密室获取关键册页与官印，再到鬼跳涧伏击、擒获“周先生”及其未尽的供词……每一处细节，每一次推断，都与最终发现的“红山匠作”及吐蕃内奸朗·达瓦的线索相印证。报告最后，他着重分析了这股以元载余孽为核心、勾连回纥、渗透吐蕃、意图攫取河西乃至陇右利益的暗黑网络，其组织性、危害性，以及“陇右观察处置使”官印背后所代表的、对朝廷体制的可怕侵蚀。

他力求客观冷静，但字里行间，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阴谋气息与惊心动魄。

另一间静室内，康黛娜面前的纸上，则非成段的文字，而是勾勒出数幅简明的线路图与节点标记。她以商人的眼光，剖析着自江淮、蜀中汇聚至灵武的物资钱粮大动脉。漕运节点、陆路关卡、仓储转运地、负责押运和点验的军将官吏衙门……一个个环节被她标出。其中一些节点旁，她以极小字注明了可能的漏洞：如“漕船夹带私盐铁器古已有之，若勾结仓监，以次充好、虚报损耗，最易下手”、“军械押运，核对批次、编号极易做手脚，途中‘遭遇小股流匪失窃’乃常用托词”、“地方贡献或征调的‘特别物资’，账目往往含糊，易为掩护”。

她的分析更偏向于实务层面，指出了那些看似严格、实则有机可乘的“蚁穴”。这些地方，若有崔圆这般掌管度支、盐铁，能直接影响甚至安排运输线路、勘合批文的顶级人物暗中运作，的确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为“红山匠作”那样的网络输送养分，或转移财物。

两人将初步成果交换阅看，都陷入了沉思。

“李先生让我们思考这些，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印证。”唐御指着康黛娜图中几处关键枢纽，“若崔圆……真如我们推测那般，他要利用职权掩护其网络活动，这些节点或许就有他安插或收买的人。同样，若要查他，这些地方也可能是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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