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36章 山谷明暗

木筏在湍急的河流中颠簸前行，仿佛一片无助的落叶。阳光刺破山谷间的薄雾，洒在脸上，却带不来多少暖意，反而将两人一筏的孤绝映照得无处遁形。唐御机械地挥动着木板，手臂早已酸麻不堪，全凭一股意志支撑。他必须尽快找到靠岸点，康黛娜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不能再在冰冷的河上漂下去了。

河流在前方拐过一个急弯，水势稍缓，右侧出现了一片布满鹅卵石的浅滩，背后是陡峭但可以攀援的山坡。

“抓紧，我们靠岸！”唐御低喝一声，用尽最后力气将木筏撑向浅滩。木筏底部与卵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终于停了下来。

唐御率先跳下筏，冰冷的河水再次浸过小腿。他转身，将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康黛娜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冰冷得让他心惊。他不敢耽搁，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河滩，迅速将她安置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后面。

“康黛娜？醒醒！”他轻轻拍打她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左肩的绷带已被血水和河水彻底浸透，颜色暗沉。她的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吸微弱。

必须生火，必须处理伤口！

唐御环顾四周，这片山谷寂静无人，远处是茂密的丛林。他迅速收集了一些干燥的枯枝和落叶，从贴身防水的油布包里取出火折子——这是职方司人员的标配。幸好，还能用。他笨拙地，但最终成功点燃了一小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带来了久违的、令人想要落泪的暖意。他跪在康黛娜身边，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肩头湿透的、粘连着皮肉的绷带。伤口因为泡水和剧烈活动，边缘已经发白溃烂，微微肿胀，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用烧热的横刀刀尖小心翼翼地烫过伤口，进行最简陋的消毒，康黛娜即使在昏迷中也痛得浑身痉挛。然后，他撕下自己中衣相对干净的内衬，重新为她包扎。做完这一切，他已满头大汗。

他将自己的湿外袍和康黛娜的湿外套架在火边烘烤，又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和篝火的温暖共同抵御她身体的冰冷。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柴火噼啪作响。阳光渐渐变得金黄，已是午后。

怀中的康黛娜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睫毛颤动，发出极轻的呻吟。

“水……”她干裂的嘴唇翕动。

唐御连忙取过水囊，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下肚，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气。她睁开眼，眼神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到唐御写满担忧的脸上，以及周围陌生的环境。

“我们……出来了？”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嗯，暂时安全。”唐御点头，将她搂得更紧些，试图传递更多热量，“感觉怎么样？”

“冷……像骨头缝里都结冰了……”她微微苦笑，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又转向唐御近在咫尺的脸，没有抗拒这个紧密的、汲取温暖的姿势。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野兽或风声的异响，从侧上方的山坡林间传来！

唐御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轻轻将康黛娜放靠在石头上，反手握住横刀刀柄，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来了！终究还是被追上了吗？是暗河出口那些守卫，还是……别的什么人？

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而且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正在呈包围态势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合拢。

唐御的心沉了下去。他只有一人一刀，还要保护重伤的康黛娜，几乎是绝境。

他缓缓站起身，横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锋在夕阳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将康黛娜护在身后，面对着那片杀机四伏的树林。

树叶被轻轻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涂着赭色油彩、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的脸，头上戴着插有羽毛的皮帽——是吐蕃武士！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足足有十余人，无声无息地从林间现身，呈一个半圆，将他们和篝火围在中心。这些武士装备精良，眼神冷漠，与巴扎那伙部落战士的气质截然不同，更像是……精锐的亲卫。

唐御握刀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是扎西顿珠派来灭口的？还是吐蕃其他与回纥勾结的部落？

气氛凝固如铁，杀机一触即发。

然而，这些吐蕃武士并没有立刻动手。为首那名眼神最锐利的武士，目光越过唐御，落在了他身后倚着石头、脸色苍白的康黛娜脸上，尤其是在她因包扎而裸露的肩头和散落的发丝间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唐御，用生硬但清晰的汉语问道：

“你，就是灵武朝廷的唐主事？”

唐御心中一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冷冷反问：“你们是谁的人？”

那武士没有回答，反而侧身让开一步。树林深处，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来人同样身着吐蕃贵族服饰，但材质更为华贵，身形不高，却自带一股威压。他的脸上有着与扎西顿珠相似的风霜痕迹，但眼神更加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严阵以待的唐御，微微颔首，似乎对他临危不乱的态度有一丝赞许。随后，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康黛娜，尤其是在她因虚弱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里，那枚鹰隼玉佩的穗子露了出来。

他走上前几步，无视了唐御警惕的刀锋，蹲下身，仔细看着那枚玉佩，又抬头看向康黛娜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追忆，有审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抬起头，看向唐御，用流利的汉语，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是论泣陵。”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唐御耳边炸响！吐蕃东道节度使，掌握实权，能与吐蕃赞普分庭抗礼的大人物！也是之前回纥使者意图勾结的目标！

论泣陵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唐御的胸膛，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与坚持。

“扎西顿珠的信使刚到不久，说了商队被劫和你们失踪的事。”他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重压，“现在，告诉我，唐主事，还有康达罗的女儿……”

“我的商队，我派去接应你们的五名勇士，还有这狼嚎涧里藏着的秘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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