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28章 月下篝火

冲出鬼哭峡，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滩照得朦朦胧胧。身后峡口如同巨兽沉默的嘴，吞噬了方才的厮杀与血腥。唐御勒住马，剧烈地喘息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这才感到浑身上下无处不痛，手臂酸麻，被马贼弯刀划破的肩头火辣辣地疼。

他不敢久留，简单包扎了一下肩头的伤口，辨认了一下方向——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指向西北，是康黛娜他们离开的方向。他催动坐骑，沿着蹄印追去。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前方戈壁与一片低矮山丘的交界处，隐约有微弱的光亮闪烁。是篝火！唐御精神一振，加快速度。

靠近了，果然看到一小堆篝火在背风的山坳里跳跃。阿财正警惕地持刀守在火堆旁，看到唐御单人独骑归来，先是一惊，待看清是他，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激动：“唐先生！”

唐御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虚浮，目光第一时间投向火堆旁那个倚靠着山石的身影。

康黛娜似乎睡着了，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苍白的脸色在温暖的篝火烘托下，总算有了一丝活气。她肩头的伤处已被重新仔细包扎过，换上了干净的布条。那名昏迷的护卫躺在一旁，呼吸平稳，显然也得到了照料。

阿财压低声音，带着后怕：“先生，您没事就好！我们听到后面厮杀声停了，一直担心……”

“解决了。”唐御言简意赅，走到火堆旁坐下，接过阿财递来的热水，大口喝下，温热的液体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他身上的血迹和尘土，让阿财看得心惊肉跳。

也许是听到了动静，康黛娜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当她看到坐在对面、虽然狼狈却完好无损的唐御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极快的心安，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只是那淡然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她声音依旧沙哑，语气却听不出太多情绪。

“差点。”唐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运气不错。”

两人隔着跳跃的篝火对望，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阿财识趣地退到稍远处，检查马匹和警戒。

戈壁的夜，寂静而空旷，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掠过的风声。清冷的月光与温暖的篝火交织在一起，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粗糙的沙石地上。

“你的伤，怎么样了？”唐御打破沉默，目光落在她肩头。

“上了药，好多了。”康黛娜微微动了一下左肩，眉头还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呢？”

“皮外伤，不碍事。”唐御看了看自己肩头渗血的布条。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刻意的疏离和试探，反而有种劫后余生、无需多言的默契在流淌。

“那些马贼……”康黛娜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解决了七个，跑了两个。”唐御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用的是你教的办法，利用地形，逐个击破。”

康黛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具体过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见识过他的身手和急智，在鬼哭峡那种地方，他能做到这一点，她并不意外，只是……心中的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这个男人，并非只会伏案疾书的文弱书生。

“我们离鄯州还有两日路程。”康黛娜转移了话题，目光投向西北方向的黑暗，“论泣陵的营盘，在赤岭脚下，靠近大非川。那里是吐蕃东进的前哨，守备森严。”

“你有办法见到他？”唐御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康黛娜沉吟片刻，从怀中摸索出一枚看似古朴、却透着不凡光泽的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蔓草纹和一只鹰隼的图案。“这是我阿爷留下的信物。当年他救过一个被仇家追杀、濒死的吐蕃小部落首领，那人后来成了论泣陵麾下的一名千户长，颇受信任。凭着这个，或许能让他代为引荐。”

这又是一个关于她过往的碎片。唐御没有追问她阿爷的具体事迹，只是点了点头：“有门路就好。”

“但即便见到论泣陵，也未必能成功。”康黛娜收起玉佩，语气凝重，“此人贪婪而多疑，刚愎自用。回纥人能给他的，无非是财货和事后瓜分土地的许诺。我们能给他的，未必能打动他。”

“我们不需要完全打动他。”唐御目光深邃，跳动的火焰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寒星，“我们只需要让他怀疑，让他犹豫。让他觉得，与回纥合作的风险，远大于可能得到的好处。或者，让他觉得，与我们合作，或许能有更长远的、更稳妥的利益。”

康黛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示之以威，诱之以利，晓之以害。”唐御缓缓吐出九个字，“具体如何，需见到他本人，见机行事。”

康黛娜没有再问。她看着唐御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谋算，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男人，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应对这种复杂危局而生的。

篝火渐渐微弱下去，阿财添了些枯枝，火焰再次升腾。

夜深露重，寒意渐浓。康黛娜因失血和疲惫，精神不济，靠在岩壁上，眼皮渐渐沉重。

唐御脱下自己那件沾满血污、却相对厚实的外袍，轻轻披在了她身上。

康黛娜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拒绝，也没有睁眼，只是将头往衣领里缩了缩，那上面还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一种混合着危险与安定的复杂味道。

唐御就坐在她对面，靠着另一块山石，守着她，也守着这戈壁寒夜中唯一的温暖光源。他望着远处沉沦的星斗，心中思绪万千。灵武的朝堂，前线的战事，回纥与吐蕃的勾结，史思明的蠢蠢欲动……千头万绪，压在他的肩头。

而此刻，最清晰的，却是眼前这张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着眉头的苍白面容。

他伸出手，极轻极快地，将她滑落颊边的一缕发丝再次拢到耳后，指尖感受到她肌肤微凉的细腻。

这一次，她没有惊醒。

月光无声，篝火荜拨。

在这片远离故土的荒凉之地，两个身世迥异、命运交织的灵魂，暂时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防备，依偎着这小小的篝火，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暖意。

前路依旧叵测，但至少此刻，他们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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