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祖在上 第94章 因他而起，因他而终

叮铃——

栽满紫竹的素雅院落之中，几片绿色玉质风铃，似乎感知到了某个人的到来，顿时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声响。

洛竹韵只身一人跪坐在蒲团上，满眼泪水地看着眼前小姐的灵位，神情凄楚，低声呜咽。

此前王府西北广场之上，陈念久连战二人，又在成礼之殿内开棺验尸，揪出陈九渊这个杀害姚府君的幕后真凶。裴宝藏担心她一个弱女子，并无任何修为，若是被那场间死战交手席卷而出的气息伤到半分，可就天大罪过了。毕竟“小九儿”之前曾反复交代过他，一定要照看好自己的“姑姑”。所以在那时，裴宝藏便令随他同行而来的公输一脉十二匠人，将洛竹韵送回了这间院落。

蓦然听见屋外传来的风铃声音，洛竹韵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这一刻，她像是感受到了一种极为熟悉的气息，就站在她的背后，轻轻抬起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

洛竹韵身躯一颤，接着眼神痴然却又欢喜地转过身。

于是她瞧见了一个白衣女子身影，一如当年那般，正眉眼带笑地看着自己。

白衣女子眼神明亮，温柔似水。搁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抬起，轻轻拂掉她眼眶中奔涌而出、却无论怎么擦都擦拭不尽的泪水。

白衣女子嫣然一笑，柔声道：“竹韵，好久不见。”

跪在蒲团上的洛竹韵，痴痴然地看着她，听见这句话后，突然“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她两膝在地上急急转了个方向，面朝着眼前的女子，双手一把箍住她的腰肢，如同一个孩子般，脑袋紧紧贴在白衣女子的腹前。

“小姐。”洛竹韵泣声道。

十年了……

白衣女子轻轻一笑，低下头看着这个与她自幼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却实则情同姊妹的柔弱女子，摸了摸她的脑袋，眼中同样有雾气升起。

“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苦了。”白衣女子轻声道。

“小姐，我不苦。”洛竹韵用力摇头，“这辈子能跟在您身边，能跟您一起看着阿久慢慢长大，就算教我现在立刻死去，也是心底欢喜的。”

“……傻妞儿。”白衣女子笑了笑，轻声叫出这个许多年前对她的亲切昵称，无奈道，“一辈子那么长，说什么胡话。”

洛竹韵眼神坚毅，摇了摇头。

白衣女子柔声道：“竹韵，我这一次，大抵该是彻底离开了。”

洛竹韵身体一僵。

白衣女子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以后，我不在了……你就是他的娘亲。阿久心思重，有些事情执拗得厉害，若这次他又过不去这个坎，就只能你帮他度过去……知道吗？”

一想到那个可怜的孩子，洛竹韵泪如泉涌，重重点头。

“竹韵，这世上我已没什么亲人，只有阿久和你。”白衣女子的身影慢慢变得暗淡，似乎随时都要消失，“往后，千万要好生活下去……”

“我再没机看到那孩子娶妻生子的一天了，你就替我好好看着。”

“呵呵，也不知以后哪家女子，会让这孩子倾心。”

“嗯，那个叫姬霓裳的小姑娘就挺好，屁股圆圆翘翘，说不得又能生下一个小阿九。”

“真有那一天，一定是极好极好的。”

白衣女子絮絮叨叨地说着，眼中流溢着温柔与希冀的笑意。

恍惚中，她仿佛见到了自己的孩子，正穿着一身大红衣裳，与某个头上遮着红盖头的女子，各执两条中间结出圆圆胖胖的红球儿的喜绸。在旁边，有人高声唱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白衣女子灿烂一笑。

“竹韵，帮我好好看着……”

“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慢慢地，她的身影，终于完全消失在这片天地之间。

洛竹韵轻轻扑倒在地上。

她流着泪道：“小姐，我答应你。”

……

……

尘归尘，土归土。

姜乔出现之时，仿佛天地黯然失色，唯她栩栩如生。

姜乔消失之后，穹天夜幕渐渐明亮，似乎因她才敢从假寐中睁开眼睛。

上五境女子剑仙，实在太过耀眼。哪怕只是白驹过隙，却在众人的心底，皆留下了不可抹去的浓重一笔。

红衣的大宗师，蓝袍的小道士，黄衫的定安公主。

面面相觑的四州官员，丧胆**的王府客卿，不寒而栗的六大世家，草木皆兵的商贾巨富……

千百样人千百样姿态，这一刻时空仿佛都凝固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时定住在了半空。

大日东升。

霞光布满东天，如火在燃烧一般。

光芒洒在一袭红衣蟒袍的韩恩身上，他面对着那片朝霞，目露痛苦之色。

众人静静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只觉得那位身形原本挺拔如松大宗师，蓦然间后背佝偻了下来。

像是被人生生抽去了脊梁骨一般。

宋长镜等北凉四州官员轻轻叹息一声，今日这场及冠礼，还真是一波三折。尤其到最后，竟揭出了这位四大宗师之一的韩先生，竟然就是那传闻中炎帝姜离唯一的关门弟子。

实在匪夷所思。

不过说到底，这一切之源头，其实还是尽始于陈家九公子。

自行及冠礼，扬言退出陈氏一族，杀陈神昭，伤陈切玉，于府君尸身上查验勘探，以“乱辞证言”使幕后真凶自露马脚，一剑割喉陈九渊，解救其母于寒潭古涧。

这桩桩件件之事，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如今细细想来，当真伏线千里。

着实令人触目惊心。

而在那之后，便才有了姜乔的先后三剑：一剑坏萧王妃本命，二剑毁其丹田，三剑斩北凉王府陈氏气运。

“这位陈家九公子……”

众人思绪翻飞之间，嘴角突然扯出一抹苦笑，一时间，他们竟不知到底该对这位“始作俑者”做出何种评判了。

或许，今日这场及冠礼，起因源自于他，这落幕，亦该因他而终吧。

想到这，众人目光低垂，朝向远处的池塘岸边望去。

只是……那一袭白衣沾血的陈家九公子，就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直到此刻，都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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