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落下来的时候,童贯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不可能。
第二个念头是:这是梦。
第三个念头是:瓮中捉鳖。
他自己就是那只鳖。
箭不是一支两支,也不是百支千支,是万箭齐发。从两侧山崖上,从那些早就挖好的射孔里,从伪装成岩石的弩车里,从每一个能藏人的缝隙中,箭像蝗虫一样扑下来,遮天蔽日,把午后的阳光都遮暗了。
“举盾——!!!”一个反应快的将领嘶声狂吼。
但盾在哪里?
为了轻装急行,童贯下令把所有重装备都扔了,包括那些笨重的巨盾。士兵们手里只有小圆盾,最多护住头脸,护不住全身。而且山谷太窄,两万人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更别说举盾列阵。
第一波箭雨落下时,惨叫声就像开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山谷。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像雨打芭蕉。前排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有的被射穿咽喉,有的被钉在地上,有的同时中了三四箭,像只刺猬一样蜷缩着抽搐。鲜血喷溅,把枯黄的草丛染成暗红色,把灰白的岩石泼出一幅幅狰狞的抽象画。
“后退!后退!”童贯拔刀劈开两支射向自己的箭,声音都变了调。
但后退?往哪退?
后军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前军想退,中军不让,后军又往前推——整个山谷乱成一锅沸腾的粥。人挤人,马撞马,摔倒的被活活踩死,受伤的躺在地上哀嚎,还没死的拼命想往外爬,但四面八方都是人墙。
“别挤了!让开!”
“我要出去!让我出去!”
“妈啊——!!!”
哭喊声、咒骂声、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兵器落地的哐当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反复回荡、叠加,形成一种地狱般的和声。
童贯被亲兵护着退到一块巨石后面,他扒着石头往外看,只看了一眼,就浑身冰凉。
他的两万大军——不,现在可能只剩一万多了——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谷底乱窜。箭还在不停落下,每一波都能带走几百条人命。山谷两侧的山崖上,那些二龙山的士兵不慌不忙地拉弓、搭箭、瞄准、发射,动作整齐得像在操练。他们甚至还有闲心换班——前排射完退后,后排上前接着射,保证箭雨不停。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林冲——!!!”童贯仰天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怨毒,“你出来——!!!有种出来跟本枢密单挑——!!!”
他的吼声在山谷里回荡,但很快被更大的声音盖过——
鼓声。
不是战鼓,是丧鼓。低沉、缓慢、一声接一声,从山谷深处传来,像在为死人送行。
随着鼓声,武松的“溃兵”重新出现了。
他们没溃,也没逃。两千黑衣黑甲的士兵从山谷转弯处列队而出,刀出鞘,箭上弦,阵型严整得像一堵移动的铁墙。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武松,他左手提刀,右手还拎着个酒囊,边走边喝,喝完把酒囊一扔,抹了抹嘴,对着童贯的方向咧嘴一笑:
“童枢密,酒还温着,下来喝一口?”
童贯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一支箭擦着他头盔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枢密!不能待在这儿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将领爬过来,“得冲出去!要么往前冲,跟武松拼了!要么往后撤,从谷口杀出去!”
往前冲?
童贯看向武松那边。两千精锐严阵以待,身后还不知道藏着多少伏兵。自己这边虽然人多,但士气已崩,冲过去也是送死。
往后撤?
他回头看向谷口——大约三里外,那里有光,有生路,还有......吴用的三千梁山人马。
“对!吴用!”童贯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吴用有三千人!让他从外面接应!里应外合,一定能杀出去!”
他抓住那个将领:“快!派人去谷口!告诉吴用,让他立刻进攻,从外面打开缺口!快去!”
将领连滚带爬地去了。
童贯重新看向战场,看着那些还在不断倒下的士兵,看着越积越厚的尸体,看着鲜血汇成小溪顺着谷底流淌......
他忽然笑了。
笑得凄惨,笑得癫狂。
“林冲......你好狠......好狠啊......”
谷口外,吴用也在看。
他站在一块高地上,拄着拐杖,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吓的,是气的——气童贯愚蠢,气自己无能为力,更气林冲算计得如此精准。
谷里的惨状,他看得清清楚楚。
箭雨,惨叫,混乱,屠杀......每一声惨叫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虽然那些是童贯的兵,是官军,是敌人,但毕竟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军师......”宋江蹲在他脚边,捂着眼睛不敢看,“太惨了......太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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