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聚义厅。
百八张交椅还在,只是空了大半。最上首的“忠义堂”金匾蒙了层薄灰,烛火照上去,金字黯淡无光。厅里只坐了十几个人,都是留守的老弱——关胜、宣赞、郝思文、单廷珪、魏定国,还有几个宋江走时没带上的小头领。
卢俊义坐在第二把交椅上,盯着手里的密信已经看了三遍。信是石秀亲笔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但内容清晰得残忍:
“……童贯十万大军覆灭,宋江、吴用被俘,梁山出征两万兄弟,存者三百零七。阮小二死,朱仝雷横死,其余或死或降。弟断一腿,降于二龙山。林冲立国‘大齐’,欲取青州。兄宜早作决断。”
最后八个字写得极重,几乎划破纸背。
“卢员外……”关胜声音干涩,“这信……是真的?”
卢俊义没说话,只是把信递过去。
关胜接过,宣赞、郝思文都凑过来看。越看,脸色越白。看到最后,宣赞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硬木“咔嚓”裂开一道缝。
“两万兄弟……就剩三百?!”宣赞眼睛赤红,“宋江!吴用!他们是怎么带的兵?!”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郝思文苦笑,“关键是咱们怎么办。梁山本部还有八千兄弟,是战,是降,还是……散?”
散?
这个字说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可回得去吗?他们这些人,哪个身上没背几条人命?哪个不是朝廷挂了号的“贼寇”?回家?等着被里正抓起来送官?
“不能散。”单廷珪开口,他是水火二将中的“圣水将”,平日话不多,但关键时刻很冷静,“散了,就是一群待宰的羊。聚着,至少还能拼一把。”
“拼?”魏定国冷笑,“跟谁拼?跟林冲?人家十万大军都淹了,咱们这八千老弱,够他塞牙缝吗?跟朝廷?童贯都败了,朝廷还能派谁来?派高俅?那老贼巴不得咱们全死光!”
这话难听,但是实话。
厅里又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映着一张张迷茫的脸。
良久,卢俊义终于开口:“石秀在信尾说,林冲答应——若梁山归顺,保宋江性命。”
“保宋江?”关胜皱眉,“员外,为了一个宋江,搭上八千兄弟?”
“不是为了宋江。”卢俊义摇头,“是为了‘梁山’这两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仰头看着那块“忠义堂”金匾:“咱们这些人,为什么上梁山?因为活不下去了。因为官府欺压,因为豪强掠夺,因为世道不公。上了山,拜了把子,喝了血酒,说好了同生共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现在,两万兄弟死在外面,咱们这些留下来的……若散了,梁山就真没了。若降了,至少‘梁山’还在,这些兄弟还有个归处。”
“归处?”宣赞惨笑,“归到林冲手下?看他脸色吃饭?员外,您甘心吗?”
“我不甘心。”卢俊义说得平静,“但不甘心有什么用?天时,地利,人和——咱们一样不占。林冲占全了。”
他走回座位,拿起茶杯——茶早就凉了,他也不在意,一饮而尽:“天时,他能预测暴雨,还能让雨提前下。地利,他看穿童贯扎营是洼地,将计就计水淹十万。人和,他手下武松、鲁智深、杨志、李俊,个个死心塌地,百姓更是把他当神仙拜。”
每说一样,众人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咱们有什么?”卢俊义自问自答,“天时?咱们出征那天就在下雨。地利?宋江把营地扎在泄洪道上。人和?梁山兄弟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心还齐吗?”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
“员外,”关胜深吸一口气,“您决定吧。我关胜跟您走。”
“我也跟您走。”宣赞咬牙,“但要加个条件——林冲得保证,不追究咱们以前的事,不给咱们穿小鞋!”
“对!”郝思文点头,“要降,也得降得有尊严!”
卢俊义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些人,平日也有矛盾,也有争执,但关键时刻,还是讲义气的。
“好。”他点头,“我亲自写降书。条件就三条:第一,保宋江性命;第二,梁山兄弟一视同仁;第三……给梁山留个名号。”
“名号?”单廷珪不解。
“梁山军。”卢俊义缓缓道,“归顺后,可以打散编入各营,但要保留‘梁山’这个名头。日后史书写起来,不至于说‘梁山贼寇尽灭’,而是说‘梁山归齐’。”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众人都明白了——这是给死去的兄弟留个名声,给活着的兄弟留个念想。
“员外高义。”关胜抱拳,“只是……林冲会答应吗?”
“他会。”卢俊义很肯定,“因为他是林冲。”
他想起当年在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冲,那是何等人物?武艺超群,为人谦和,虽然沉默寡言,但骨子里有股傲气。后来被高俅陷害,发配沧州,一路隐忍,直到风雪山神庙才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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