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二刻,汶水两岸已成泽国。
雨不是在下,是倒——天河决了口子,亿万斛水倾倒人间,砸得江面白雾蒸腾,砸得山岩噼啪作响,砸得所有还站着的人不得不弯腰低头,否则呼吸都困难。天色昏暗如夜,只有偶尔划破苍穹的闪电,才能瞬间照亮这片水世界:浑浊的江水已漫过堤岸,淹没了低处的农田、道路、窝棚,正一寸寸爬向更高的地方。
童贯逃回大营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蟒袍沾满泥浆,金冠歪斜,头发湿漉漉贴在惨白的脸上。他滚鞍下马,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被王太监和两个亲兵架住。
“枢密!您可回来了!”几个将领围上来,个个脸色惊惶。
童贯甩开搀扶,强撑着站直,厉声道:“慌什么?!不过是暴雨大了些,待雨势稍歇……”
“不是雨的问题!”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打断他,声音都在抖,“枢密您看——水位!”
童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大营设在洼地边缘,原本比河岸高出丈余。可此刻,营门前的哨塔基座已经泡在水里,浑浊的泥水正顺着栅栏缝隙往里渗。更远处,汶水主河道完全看不见了——目力所及,只有一片翻滚的黄汤,水面漂着整棵的树、破碎的船只、还有……尸体?
“那……那是民夫?”童贯喉咙发干。
“不止民夫!”另一个将领颤声道,“刚才上游冲下来好多骑兵的尸体!看盔甲样式,是……是王禀将军的人!”
王禀的人?
童贯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猛然想起刚才在工地看到的洪峰,想起那道反常的水墙,想起林冲那张永远平静的脸。
中计了。
从头到尾都中计了。
林冲不是没看穿他的水攻之计,是将计就计,反过来用水攻对付他!王禀五千骑兵全军覆没,上游肯定被林冲的人控制了,那些爆炸声不是破坏,是在助雨!
“传令……”童贯声音嘶哑,“全军拔营,撤往青州城!”
“现在撤?”将领们面面相觑,“雨这么大,道路泥泞,十万人怎么撤?”
“能撤多少撤多少!”童贯咆哮,“难道在这儿等死吗?!快去!”
命令传下去,大营顿时炸了锅。
十万大军,营帐连绵十里,哪有那么容易撤?辎重要不要带?粮草要不要运?伤员怎么办?更可怕的是,低洼处的营区已经开始进水,士兵们慌慌张张收拾东西,你推我挤,乱成一团。
“不要慌!列队!列队!”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可在这天地之威面前,军令比纸还薄。有人为抢一匹干马厮打起来,有人抱着装满财物的箱子不放,有人干脆跪在泥水里对着天空磕头。
童贯在中军大帐急得团团转。王太监忙着帮他换干衣服,可找遍整个大帐,竟找不出一套完全干燥的——帐顶在漏雨,地上已经积了寸许深的水。
“报——!”一个探马冲进来,跪在水里,“梁山前哨营地……被淹了!”
“淹了?”童贯一愣,“水不是往二龙山冲吗?怎么会淹梁山营地?”
“水势太大,改道了!”探马哭丧着脸,“新开的泄洪口只分走三成水,剩下七成顺着主河道冲下来,在鹰嘴崖那里拐了个弯,全……全灌进梁山营地了!阮氏三雄的水军船只都被冲散了,朱仝、雷横那些伤兵……”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凶多吉少。
童贯一屁股坐在湿透的虎皮椅上,浑身冰冷。
梁山两万残兵,是他用来消耗二龙山、挡洪水的前哨。现在前哨没了,洪水下一个目标就是……
“报——!!”又一个探马连滚爬进来,“水位又涨了!营门淹了一半!”
帐外传来惊恐的呼喊,夹杂着木材断裂的“咔嚓”声——那是栅栏被水冲垮的声音。
王太监面无人色:“枢密,咱……咱们得走了!再不走就……”
“走!现在就走!”童贯跳起来,什么体面、什么威严都不要了,拔腿就往帐外冲。
刚出大帐,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整个营地。
那景象,让见惯了大场面的童贯也倒吸一口凉气。
目力所及,已是一片汪洋。低洼处的营帐只露出个顶,像水面上飘着的蘑菇。士兵们在齐腰深的水里挣扎,马匹惊惶嘶鸣,粮车、器械、旗帜全泡在水里。水面上漂着各种杂物,还有……浮尸。
更可怕的是,水位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刚才还只淹到小腿,现在已经到大腿根了。
“备马!快备马!”童贯嘶吼。
亲兵牵来马,可那马见了水,人立而起,死活不肯往前走。童贯气得抽刀要砍,被王太监死死拉住:“枢密!马受惊了,咱们……咱们坐车!”
车?这种地方哪还有车能走?
正慌乱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童枢密!童枢密留步!”
童贯回头,只见宋江在几个亲兵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蹚水过来。这梁山之主此刻狼狈不堪,官袍撕破,脸上带伤,一只胳膊还用布条吊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