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驱散了老鹰沟内最后的薄雾。黄土坡、稀疏的灌木、沟底蜿蜒的车道,都清晰地暴露在逐渐升高的阳光下。埋伏了一夜的战士们,身体因为长时间的静止和夜露的侵袭而变得僵硬酸痛,但他们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死死盯着东边沟口的方向,那是敌人来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草丛里,蚂蚁和小虫在战士们涂了泥巴的脸上、手上爬过,痒得钻心,但没人敢动一下。赵根生感觉自己的左小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筋,他咬着牙,用极其轻微的动作,将脚尖用力向地面顶了顶,试图缓解。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沟口,握着步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张黑娃趴在机枪后面,眼睛瞪得溜圆,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能感觉到自己心脏有力的跳动。弹药手伏在他身边,手里紧握着一个备用弹匣。
指挥部所在的后方洼地,李啸川再次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缴获来的、表盘有些模糊的怀表。时针指向上午九点五十分。按照情报,敌人应该快出现了。他对着旁边负责信号传递的小石头做了个手势。小石头立刻像只灵敏的狸猫,弯着腰,沿着预先勘察好的路线,向一连和二连的隐蔽位置快速移动,用手势和极低的声音传达着营长的最后命令:“注意隐蔽,听信号。”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到每一个伏击点。战士们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将手指轻轻搭上扳机,或者握紧了手榴弹的木柄。
上午十点零五分。
东边沟口负责了望和阻击的三连战士和游击队员,最先发现了动静。趴在岩石缝隙里、用杂草伪装的了望哨,轻轻扯动了连接后方的一根细藤。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有情况。
很快,一阵隐约的、杂乱的声音从沟口外传来。是车轮碾压路面的吱呀声,马蹄声,还有模糊的人语声。
声音越来越近。
先是三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端着步枪的伪军,探头探脑地出现在东沟口。他们走得并不快,不时抬头张望两侧的山坡,显得很警惕。这是敌人的尖兵。
紧接着,大约七八个伪军跟在后面,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大车的轮廓出现了。第一辆,第二辆……一共十四辆骡马大车,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木箱,用油布盖着。每辆大车旁跟着两三个衣衫褴褛、面色麻木的民夫,机械地挥动着鞭子或牵着牲口。车队中间和后方,散布着更多的伪军士兵,他们扛着枪,队形松散,有的还在互相低声说笑。整个队伍拉得比较长,在狭窄的沟道里缓缓行进。
一个骑着匹瘦马、腰间挎着驳壳枪的伪军军官,走在队伍中段靠前的位置,应该是那个排长。他时不时对周围的士兵吆喝两声,显得有些不耐烦。
“注意,尖兵进入伏击圈……不要动……放他们过去……” 每个伏击点的指挥员心里都默念着,眼睛死死盯住下方的敌人。
三个伪军尖兵小心翼翼地走过了中段伏击区,继续向西沟口方向走去。他们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后面的车队和大队伪军,逐渐完全进入了这条长约一里的“死亡之谷”。
赵根生屏住了呼吸。他能清晰地看到下方那些伪军士兵脸上的表情,甚至能听到他们靴子踩在黄土路上的声音。他稳稳地将准星套在了那个骑马的伪军军官身上,手指预压扳机,呼吸调整到最轻微的状态。
张黑娃的机枪枪口,随着车队缓缓移动,他锁定了车队中段伪军最集中的几辆大车附近。
孙富贵的重机枪,瞄准的是车队后段,准备封锁敌人的退路。
东沟口,三连的那个排和游击队员已经悄悄将枪口对准了刚刚走过伏击圈、即将到达西沟口的那三个尖兵,以及车队末尾的几名伪军。
时间仿佛凝固了。整个老鹰沟,只有车轮声、马蹄声和伪军们毫无防备的脚步声、交谈声在回荡。
当那个骑马的伪军军官正好走到赵根生和张黑娃的射击线交汇点下方时,当整个车队大部分都暴露在两侧山坡的火力覆盖之下时——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骤然打破了沟里的宁静!
这枪声来自西沟口方向!不是预定信号!
只见西沟口附近,一个负责阻击的年轻川军战士,可能是因为过度紧张,也可能是因为看到敌人尖兵快要走出伏击圈,担心他们逃跑,竟然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情况下,提前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偏了,打在沟边的黄土坡上,激起一小股烟尘。
这突如其来的枪声,让沟里的伪军队伍瞬间一滞。所有伪军都愣住了,愕然地抬头望向枪响的方向。
“糟了!” 指挥部里,李啸川心头一沉。提前暴露了!
“打!” 电光石火之间,李啸川知道不能再等,必须立刻发动攻击,否则敌人反应过来,组织抵抗或四散逃窜,伏击效果将大打折扣。他果断对身边的司号员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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