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西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血痕,如同这片战场无声的控诉。夜幕像一张巨大的幔帐,缓缓笼罩了黑水峪,白天的酷热迅速被山间的凉意取代。枪炮声已经停歇,只剩下风声穿过弹孔累累的树干和残破工事时发出的呜咽,以及伤兵们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阵地上的士兵们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巨大的疲惫和失去同袍的悲痛所淹没。他们或坐或躺,在黑暗中默默地处理伤口,咀嚼着所剩无几的干粮,或者只是呆呆地望着星空,眼神空洞。
李啸川和周奎借着月光,再次清点了人数。三营原有的骨干,加上周奎带来的一百多人,现在还能站着的,不足一百五十人,而且几乎人人带伤,许多还是勉强支撑。阵亡者的遗体被简单集中到阵地后方的一处洼地,覆盖上能找到的破烂军毯或草席,数量触目惊心。重伤员被团部卫生队的人用临时制作的担架,趁着夜色艰难地向后方转运,但山路崎岖,鬼子的封锁线并未完全解除,能成功送出去多少,还是个未知数。
“狗日的小鬼子,今天算是啃到硬骨头了。”周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渍和血痂,声音里带着嘶哑的疲惫。他的连队也在下午的战斗中损失了二十多人。
李啸川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这片浸透了鲜血的阵地。这里,埋葬了他从四川带出来的大半弟兄。他掏出怀里那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支劣质烟卷。他点燃,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和沉重。
“陈团长有新的命令吗?”李啸川问道,声音低沉。
周奎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团长只说死守到天黑。后续命令,估计要等天亮后,看鬼子动向和师部的整体部署。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师部那边对咱们在这里硬顶了一个白天,很满意,但恐怕……不会有太多补充给我们。”
李啸川沉默地点头。他明白,川军在这种大战中,往往是被当作消耗品来使用的。能给他们派来一个连的援兵和部分弹药,已经是陈团长尽力争取的结果了。
“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轮流警戒。”李啸川对身边的李大力吩咐道,“鬼子晚上可能偷袭,不能大意。”
命令传达下去。士兵们抱着枪,蜷缩在尚存一丝暖意的掩体里,许多人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沉睡,鼾声和伤兵的呻吟此起彼伏。
赵根生靠在一个弹坑里,小心地解开手臂上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条。伤口边缘有些发白,微微肿胀。他借着月光,看到牛娃靠在自己旁边,已经睡着了,但眉头紧锁,似乎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偶尔还会抽搐一下。赵根生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里面还剩一点点杨桂枝给的草药末。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用,又重新包好,揣回怀里。他用牙齿配合着另一只手,将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撕成条,重新包扎了伤口,勒紧,一阵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张黑娃没有睡,他坐在一截炸断的树根上,就着月光,仔细擦拭着那把缴获的鬼子指挥刀。刀身上的血污被擦去,露出青森森的寒光。他用手指试了试刀锋,很锋利。“好刀。”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将刀插回刀鞘,抱在怀里,警惕地注视着黑暗的山谷下方。
王秀才靠坐在一个沙袋旁,毫无睡意。白天的战斗场景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回放。那个被他刺死的鬼子兵临死前瞪大的眼睛,那个脖子中弹、鲜血喷溅的新兵,那名抱着手榴弹扑向坦克的老兵……这一切都冲击着他过去十几年读圣贤书建立起来的世界观。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迷茫。杨桂枝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递给他半个冰冷的杂面馍馍。“吃点东西,王秀才。”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关切。王秀才接过馍馍,机械地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孙富贵检查着他的歪把子机枪,虽然又打光了大半弹药,但枪身还算完好。他的副射手在下午的战斗中牺牲了,现在是一个周奎连队过来的新兵临时帮他扛弹药箱。孙富贵默默地教那个新兵如何压子弹,如何快速更换弹匣。“机枪这玩意儿,是保命也是招灾的东西,打起来要猛,也要会躲。”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后半夜,团部新的命令终于由一名通讯员送达。
“李营长,周连长!”通讯员气喘吁吁,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团长命令!你部已完成阻击任务,予敌重大杀伤。现令你部于拂晓前,交替掩护,撤离黑水峪阵地,向林家集方向转移休整!撤退路线和接应点,在地图上标明了!”
李啸川和周奎立刻凑到微弱的手电光下,查看地图。林家集在黑水峪东南方向约二十里外,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后方区域。
“鬼子那边有什么动静?”李啸川问通讯员。
“鬼子今天伤亡也不小,晚上比较安静,只有小股部队在活动。团长判断,他们可能在等待后续增援和补给,拂晓前是撤离的最佳窗口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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