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林砚时,他正把一杯冰美式推到我面前,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像他眼底未落的雨。
“沈检察官,”他微笑,“您查了我三年零四个月,今天终于肯坐下来喝杯咖啡了。”
我没碰那杯咖啡。指尖按在公文包搭扣上,金属凉而硬——里面躺着三十七份证言笔录、十二段加密录音、五份被篡改的银行流水截图,以及一份尚未签字的《污点证人具结书》。
而眼前这个人,林砚,是整起“青梧湾金融诈骗案”里最不该活着走出看守所的人。
也是我此生唯一一次,想亲手撕毁自己亲手起草的起诉书的人。
——
那是二〇二一年深秋,市检三分院接到匿名举报:青梧湾信托以“稳盈年化12.8%”为饵,三年间吸纳资金逾四十二亿,底层资产为空壳公司与虚构应收账款。报案人称,资金最终流向境外离岸账户,主谋代号“渡鸦”。
我接手时,案件已停滞十一个月。
前两任主办检察官先后调离——一人因“健康原因”提前内退,另一人刚递交辞职信,当晚家中车库发生燃气泄漏。通报写得滴水不漏,连我翻遍消防卷宗,也只看到三处微小矛盾:报警时间比邻居目击冒烟早七分钟;检测报告中甲烷浓度峰值出现在爆炸后而非爆炸前;而那位邻居,三个月前刚在青梧湾信托认购了八百万“梧桐尊享”理财。
我调取原始接警录音,发现关键十五秒被静音。技术科说“设备老化”,我让助理买了同型号旧款录音笔,在实验室反复比对频谱——静音段落存在0.3秒的相位偏移,是人为剪辑痕迹。
那天凌晨两点,我独自坐在空荡的档案室,窗外梧桐叶扫着玻璃,沙沙作响。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张图:青梧湾信托董事长周振国与一名穿灰羊绒衫的男人并肩走进君悦酒店B2层VIP通道。照片右下角有极小水印——“梧桐安保·2020.09.17 21:43”。
我放大,再放大。灰羊绒衫男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耳后有一颗浅褐色小痣。我翻出三年前经侦支队移交的协查名单,手指停在第三页:林砚,32岁,原梧桐资本风控总监,因“内部合规审查”于2019年10月离职,现为自由财经撰稿人。
照片里的人,耳后那颗痣,位置分毫不差。
我拨通经侦老陈电话:“林砚现在在哪?”
“哦,他啊。”老陈笑了一声,“上个月刚给咱们反诈中心做过三期培训,讲‘高净值客户心理陷阱识别’,课件做得比我们还专业。”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保——那是去年全市公诉人辩论赛合影。我站在C位,胸前检徽锃亮。而在我右后方半步距离,穿着深灰西装的林砚正微微颔首,手里捏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笔尖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蓝墨。
他当时是特邀观察员。
我竟从未留意过他耳后的痣。
——
真正盯上林砚,是从他第三篇专栏开始。
《南方财经周刊》连续刊发《影子杠杆:穿透式监管为何失灵》三部曲。第二篇末尾,他用加粗斜体写道:“当审计报告里‘应收账款’的债务人,同时是债权人的全资子公司,且两家公司注册地址共用同一间公寓——这已不是财务瑕疵,而是系统性欺诈的胎动。”
我立刻调取青梧湾信托所有底层债务人工商信息。果然,其中十七家“应收款主体”,注册地全部指向城西梧桐苑3栋——一栋建成于1998年的老式单元楼,物业登记在册的住户仅四十三户,无任何企业办公备案。
更巧的是,该楼302室业主,正是林砚母亲。
我申请搜查令,理由是“核查林母名下房产是否涉洗钱”。批下来那天,林砚主动约我在梧桐路转角的“栖迟”咖啡馆见面。
他穿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皮肤和腕骨凸起。点单时,他忽然问:“沈检察官,您相信因果律吗?”
我没答。
他自顾自搅动咖啡:“比如,我母亲住302室,所以青梧湾的壳公司全注册在那里——这算因果,还是巧合?”
“如果是巧合,为什么您离职前三个月,青梧湾信托恰好聘请您做风控顾问?”我推过去一张纸,上面印着他签收顾问费的电子回单,“税后十八万,备注‘专项合规诊断’。”
他笑了,眼角浮起细纹:“您查得真细。可您知道我诊断出什么吗?”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我告诉周振国,梧桐苑3栋的注册地址太扎眼,建议改用前滩保税区虚拟办公号。他采纳了。但三天后,所有新注册公司又全搬回了302室。”
我心头一紧:“为什么?”
“因为有人需要它扎眼。”他直视我,“沈检,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案子,从立案第一天起,所有线索都精准指向某个‘完美嫌疑人’,那这个嫌疑人,究竟是猎物,还是……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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