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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重庆街头。
“卖报!卖报!《中央日报》号外!宜昌大捷!六十七军血战二十一天,击毙日寇三万余!”
“卖报!《大公报》!陈实将军绝笔电文全文刊登!宜昌守住了!”
报童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街头的人们先是愣住,然后蜂拥而上。
“给我一份!”
“我也要!”
“别抢!我先来的!”
报童被围得水泄不通,手里的报纸眨眼间被抢购一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抖着打开报纸,看到了那封绝笔电文:
“全国同胞钧鉴:宜昌守将陈实,于中央银行废墟,再报战况。二十一日血战,我部已无完整建制。然外围将士已化整为零,分散全城,与敌巷战……我部伤亡殆尽,弹药将罄。然各阵地尚在,军旗犹存……陈实绝笔。”
老人读完,老泪纵横,他抬起头,望着天空,喃喃道:
“好……好……咱们中国人,还有这样的军人……还有这样的军人……”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他写的‘绝笔’,可他没死!他还活着!援军到了!他还活着!”
“活着好!活着好!”老人连连点头,“这样的好将军,就该活着!”
人群里,有人带头喊起来:
“陈实将军万岁!”
“六十七军万岁!”
“抗战必胜!”
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街头巷尾,到处是激动的脸庞,到处是挥舞的手臂。
一个年轻的学生,举着报纸冲进校园,大声喊道:
“同学们!宜昌大捷!陈实将军守住了宜昌!”
西南联大的校园里,瞬间沸腾了。
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从宿舍里跑出来,从图书馆里冲出来。
大家聚在一起,互相传阅着报纸,欢呼着,拥抱着,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
“走!上街游行!”有人振臂一呼。
“对!上街!庆祝胜利!”
学生们迅速行动起来。
有人找来纸笔,写起横幅;有人敲响铜盆,当作锣鼓;有人爬上旗杆,挂起国旗。
半个小时后,一支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从西南联大出发,向市中心涌去。
走在最前面的横幅上写着:“欢迎陈实将军凯旋!”
另一条横幅上写着:“六十七军万岁!”
还有一条,是学生们自己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宜昌还在,中国不亡!”
沿途的市民纷纷加入。
有工人,有商人,有职员,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队伍越走越长,越走越壮大,最后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喊着口号,唱着歌,挥舞着旗帜和小旗。
路边的店铺纷纷打开门,有人端出茶水,有人拿出馒头,有人放起鞭炮。
整个重庆城,都在庆祝。
一个外国记者站在路边,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在笔记本上写道:
“中国,这个饱受战火摧残的国家,今天在庆祝一场胜利。他们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狂喜,不是狂热,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就是尊严!几场大战失利后,这个国家的士气正在滑向低谷,但今天,一场胜利重新点燃了他们的眼睛。”
郑州,六十七军军部。
赵刚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自从宜昌战事吃紧,他就一直守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等着前线的消息。
困了就在桌上趴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馒头,眼睛始终盯着那部电话。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喂!我是赵刚!”
电话那头,是军部通讯参谋的声音,沙哑却激动:
“参谋长!宜昌解围了!陈军长还活着!援军进城了!”
赵刚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慢慢放下电话,转过身,对着墙上那幅六十七军的军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军座活着……”他喃喃道,声音颤抖,“军座活着……”
赵刚跪在那里,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
这二十一天,他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
他怕接到坏消息,又怕接不到消息。
他怕那部电话响起,又怕它永远不会再响。
赵刚想起那些送上前线的弟兄,想起那些再也没能回来的面孔,想起军座临行前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赵,后方就交给你了。”
现在,军座活着。
六十七军还在。
赵刚跪在那里,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哭完之后,赵刚站起来,抹了抹眼泪,大步走出办公室。
“传我的命令——”
他站在院子里,对着留守处的全体官兵,声音洪亮得前所未有:
“杀猪!宰羊!今晚犒赏三军!”
官兵们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军座活着!”
“六十七军还在!”
“杀猪!宰羊!喝酒!”
赵刚看着这些年轻的士兵,看着他们激动的脸庞,忽然又红了眼眶。
但他忍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西南方,也就是宜昌的方向,喃喃道:
“军座活着,咱们六十七军,魂就还在!”
67军军用医院。
林墨刚刚做完一台手术,疲惫地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目养神。
这二十一天,她几乎每天都是这样过来的。
第五战区的弟兄们此前伤亡极重,第五战区医院不够,只得将伤兵送往郑州处理。
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员一批接一批,她和其他医生护士日夜不停地手术、包扎、护理,几乎没有合眼的时候。
可她从不觉得累。
每次看到那些伤员,她就会想起那个人。
他在宜昌。
他也在打仗。
他会不会也受伤?会不会也像这些伤员一样,浑身是血地被抬下来?会不会……
林墨不敢往下想,越想越觉得身体发冷。
“林墨姐!林墨姐!”
高辛夷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又尖又急。
林墨猛地睁开眼,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是不是又送来伤员了?”
高辛夷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不是……不是伤员……”她喘着气,“是……是消息……”
“什么消息?”
“宜昌……宜昌解围了!”高辛夷一把抓住她的手,“六十七军赢了!陈实将军还活着!”
林墨愣在那里。
她看着高辛夷,像没听清一样,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宜昌解围了!陈实将军还活着!”
林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止不住地流,顺着指缝滴下来。
高辛夷看着她,也哭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走廊里的伤员和护士都看着她们,却没有人笑。
大家都知道,林墨和高辛夷在等一个人。
等了很久很久,不止二十一天,林墨自淞沪起就跟着陈实,高辛夷自金陵保卫战起就跟着陈实。
哭了很久,林墨终于松开手。
她靠在墙上,望着窗外南方的那片天空,喃喃道:
“他答应过的……要给咱们一个交代……”
高辛夷擦了擦眼泪,问:“什么交代?”
林墨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远处,隐约传来重庆城里的欢呼声。
她知道,那个人还活着。
他还活着,就一定能兑现他的承诺。
一定。
重庆的狂欢,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夜晚降临,山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那些平时为了防空而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今晚都打开了。
人们在窗前、在阳台、在院子里,点起蜡烛,燃起灯火,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嘉陵江边,有人放起了烟花。
那是战前存下的老货,一直舍不得放。今晚,全部搬了出来。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黄的、紫的,照亮了江面,照亮了山城,照亮了每一个仰望天空的脸庞。
一个老人站在江边,望着满天的烟花,喃喃道:
“这些年,败仗听多了,退路想多了,心里都快麻木了。今天,总算有一场胜仗,能让咱们抬起头来喘口气。”
旁边一个年轻人说:“老人家,这才一仗,离打赢还早呢。”
老人摇摇头:“你不懂。这一仗,不是胜在死了多少鬼子,不是胜在守住了哪座城。这一仗,胜在让咱们中国人知道,鬼子不是打不死的,咱们不是只能一直往后退的。”
他指着那些欢呼的人群,指着那些点亮的灯火,指着那些绽放的烟花:
“你看看这些人。这些年,他们什么时候这样笑过?这口气,憋得太久了。今天,终于可以喊出来了。”
年轻人愣住了。
老人拍拍他的肩:“这一仗,打出了人心。人心在,抗战就能继续。抗战能继续,咱们就能赢。”
他转过身,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年轻人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远处的烟花还在绽放,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那条奔流不息的嘉陵江。
江对岸,有一面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六十七军的军旗。
宜昌城内,中央银行废墟。
陈实站在楼顶,望着远处那些撤退的日军火把,久久不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
吴求剑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军座,重庆的消息。全国都在庆祝。您是英雄了。”
陈实没有说话。
英雄?
他低下头,看着这座废墟城市,看着那些来不及收敛的尸体,看着那些浑身是伤却还在坚守的士兵。
他想起周根生,那个十八岁的四川少年,抱着机枪守了三楼二十一天,肋骨断了还在笑。
他想起袁贤瑸,带着几十号残兵从邮政大楼的废墟里爬出来,还喊着“杀出去”。
他想起魏和尚,带着广西兵像山里的猴子一样在巷子里穿梭,把鬼子耍得团团转。
他想起郭忏,右臂负伤还亲自端着步枪冲锋。
他想起那些牺牲的弟兄——三营长李振国,被埋在中央银行西侧的废墟下;五连长秦小狗,用身体替袁贤瑸挡子弹;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在碉堡里、在巷战中、在毒气中、在火焰中死去的,成千上万的弟兄。
他们,才是英雄。
他,只是替他们活着的那个人。
“老吴,”他忽然开口,“你说,那些死去的弟兄,能看到今天吗?”
吴求剑沉默了。
陈实望着夜空,繁星满天。
他想,也许他们能看见。也许他们此刻,正站在星空之上,看着这座他们用命守住的城,看着那些他们用命护住的人。
“军座,”吴求剑说,“您该下去了。陈长官和廖司令还在等您。”
陈实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夜空。
然后他转身,走下废墟。
陈实走得很沉重,因为他那并不宽大的肩膀上背负了太多,背负了无数弟兄的性命和遗志,背负了无数百姓的希望和未来。
不过,陈实还是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毫不动摇。
他不能露出怯弱,不能露出迷茫,哪怕身上沉重,也要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因为有无数的将士和百姓将期望寄托在他身上。
远处,那些欢呼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那是重庆的方向。
那是胜利的方向。
那也是那些死去的弟兄,用命换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