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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银行废墟前,临时清点出的空地上,摆着几张从废墟中挖出来的桌子和木板。
这就是临时指挥部了。
陈实、陈诚、廖磊三人围坐在一张歪腿的桌子旁。
桌上摊着几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数字。
没有人说话。
数字非常冰冷,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宜昌战前,六十七军加上宜昌的江防军,整整有四万五千人。
这是陈实报上去的实数。
淞沪打残后补充的新兵,华北突围后收拢的溃兵,武汉会战后留下的老兵,加上从四川、河南、安徽招募的子弟,满打满算,才四万五千人。
现在,能站起来的,不过区区七千三百二十六人。
其中,重伤员一千八百余人,躺在废墟里等着被抬出去救治。轻伤员三千余人,个个带伤,人人挂彩。
真正完好无损的,一个都没有。
江防军战前足足有一万五千人,现如今能站起来的只有一千二百余人。
郭忏的右臂还在渗血,但他坚持自己统计。
统计完,他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像个鹌鹑一样把头藏在怀里,默默流泪。
67军暂一师,袁贤瑸的部队,战前接近一万余人,现存不到三千人。
暂四师和广西团,魏和尚的部队,战前一万余人,现存两千出头。
剩下的,是军部直属部队和各处零散守军。
三万七千多人。
三万七千多条命。
陈实看着那些数字,手里的笔久久没有落下,这可是他好不容易在豫中地区发育起来的家底,这一仗就打没了三分之一,这让他如何不伤心呢?
陈诚见状,轻声说:“文素,你尽力了。”
陈实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个十七岁的小兵。
他叫什么来着?周根生?
对,周根生,四川广安人。
周根生说打完仗要回老家娶媳妇,让他给说媒。
周根生说:“师座,我杀了二十多个鬼子,够本了。”
他还活着,周根生还活着,刚才还看见他蹲在废墟里啃干粮,啃着啃着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个饼。
可那个掩护过他的老兵呢?那个姓赵的排长呢?那个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的敢死队员呢?
他们不在了。
“把数字报上去吧。”陈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三万七千三百四十二人。这是六十七军的阵亡名单。”
陈诚接过那张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眶发红。
他想起刚才进城时,沿途看到的那一具具遗体。
年轻的、年长的、穿着破旧军装的、到死还握着枪的、用身体堵住缺口的……
三万七千多人,就那样躺在这座废墟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传令,”廖磊站起身,对身后的参谋说,“我部所有士兵,停止休整,协助六十七军的弟兄收殓遗体。”
“是!”
“还有,”陈诚也开口,“把随军军医全部调过来,救治伤员。药品、绷带、粮食,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
“是!”
命令传达下去。援军士兵们放下干粮和水壶,默默起身,走进废墟。
袁贤瑸在邮政大楼的废墟里找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要找一个人。
三营长马大先。
那个在毒气攻击中被灼瞎一只眼、却坚持指挥战斗的马大先,那个提出把伤员转移到矿洞、救了几百条命的马大先,那个从东山一路打下来、跟了他整整五年的马大先。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邮政大楼被重炮轰塌的前一刻。
马大先带着三营的残部守在二楼东侧,阻击从缺口涌进来的日军。
袁贤瑸在楼梯口布置诡雷时,还听见他在喊:“守住!守住!援军快到了!”
然后楼塌了。
整整一层楼塌下来,把东侧所有人和所有声音都埋了进去。
袁贤瑸在废墟里扒了整整两个时辰,手指扒出了血,指甲翻折了也不停,他一块砖一块砖地掀,一根钢筋一根钢筋地挪。
身边的士兵们想帮他,被他推开了。
“我自己找。”袁贤瑸说,“我自己找。”
终于在扒开一堆碎砖后,他看到了半块布条。
那是六十七军的识别布条,缝在军装左胸的口袋上,布条上应该印着部队番号、姓名和血型。
现在只剩半块。
“三营”两个字还在,“马”字只剩半边,剩下的,全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袁贤瑸捧着那半块布条,跪在废墟里,一动不动。
他想喊一声“马大先”,喊不出来。
他想哭,哭不出来。
他就那样跪着,跪了很久。
周围的士兵默默围成一圈,摘下军帽,低头站着。
没有人说话。
许久,袁贤瑸站起身,把那半块布条小心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他哑着嗓子,“继续找。把所有弟兄都找出来。”
魏和尚带着小石头,在电报局的废墟里一具一具地辨认。
暂4师弟兄们的遗体很好认。
他们个子都不高,精瘦,脸型轮廓深。
更重要的是,他们死的地方,都是最危险、最关键的位置。
一个机枪掩体里,三名暂4师的士兵靠在一起,他们守着这挺机枪,打退了日军三次冲锋。
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捅弯了,就用枪托,枪托砸烂了,就用拳头、用牙齿。
最后,他们被日军的火焰喷射器烧死。
魏和尚蹲下身,看着那三具已经烧得焦黑的遗体。
他们的脸已经无法辨认,但他们身上还残留着作为广西兵特有的东西,绑腿打的结,是桂北山区的打法;腰间别着的砍刀,是广西兵自己打的;口袋里还有半包没有抽完的土烟,是广西产的。
“记下来,”魏和尚哑着嗓子说,“三名,广西籍,暂四师。”
小石头掏出本子,手抖得厉害,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师长……”他带着哭腔。
“写。”魏和尚头也不回。
小石头咬着嘴唇,一笔一划地写:三名,广西籍,暂四师。
继续往前走。
一个弹坑里,躺着五个暂4师的兵。
他们围成一圈,手榴弹还在手里攥着,引信已经拉开是最后时刻集体殉国的姿势。
弹坑周围,至少有二十具日军尸体。
再往前,一个断墙后面,趴着一个年轻的广西兵。
他死的时候还在瞄准,枪托抵在肩上,手指扣着扳机,眼睛还睁着,望向敌人来的方向。
子弹是从侧面打过来的,一枪毙命,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魏和尚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这孩子他认识。是去年冬天刚入伍的新兵,叫阿贵,桂北人,才十九岁。
刚来时连枪都端不稳,训练了三个月,终于能上战场了。
临出发前,他还笑嘻嘻地对魏和尚说:“师长,我爹说,让我多杀几个鬼子,替他报仇。”
他爹死在南京保卫战里。
现在,他也死了。
魏和尚弯下腰,轻轻合上阿贵的眼睛。
“孩子,你替你爹报仇了。”他喃喃道,“你杀了不少鬼子,我都看见了。”
他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阿贵年轻的脸上,照在他闭上的眼睛上,照在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上。
那笑容,像是在说:师长,我够本了。
周根生在中央银行后巷找了很久。
他要找一个人。
那个掩护过他的老兵。
那天夜里,他躲在那个地窖里,听着上面日军的脚步声,手指勾着手榴弹的拉环。
是那个老兵在远处开枪,引开了日军,救了他一命。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老兵姓赵,是机枪排的排长,从北伐就开始当兵的老行伍。大家都叫他赵排长。
巷战开始后,他们分开了。
周根生守三楼,赵排长带人守后巷。
他记得分别时,赵排长拍了拍他的肩,说:“小子,好好打。打完仗,我请你喝酒。”
他说:“排长,我才十八,不能喝酒。”
赵排长哈哈大笑:“十八怎么不能喝?老子十六就开始喝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是周根生最后一次见他。
后巷的废墟里,到处都是尸体。有中国兵的,有日本兵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周根生一具一具地翻找。
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这个太年轻了,不是。
这个太胖了,不是。
翻到第七具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个老兵,趴在断墙上,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他的脸埋在手臂里,看不见。但他的后背,那件破旧的军装,那顶歪戴的军帽,那条扎得很紧的皮带——
是赵排长。
周根生蹲下身,轻轻把他翻过来。
赵排长的脸已经僵硬了,眼睛还睁着,望向敌人来的方向。
他的胸口有弹孔,血早就流干了。
他的手还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到死都没松开。
周根生跪在他面前,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想叫一声“排长”,叫不出来。
他想说“我来接你了”,说不出来。
他就那样跪着,跪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赵排长抱起来,抱得很紧,很紧。
“排长……”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排长,我来接你了……我来接你了……”
眼泪流下来,滴在赵排长冰冷的脸上。
他抱着那具已经僵硬的遗体,在废墟里哭了很久。
周围路过的士兵默默绕开,不忍打扰。
后来,他自己擦干眼泪,把赵排长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走回中央银行前的空地。
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只是背上的那个人,再也不会拍着他的肩说“小子,打完仗请你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