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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公岭,廖磊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被炮火掀去半边屋顶的民房里。
他已经三天没脱过鞋。
广西兵习惯了翻山越岭,可这三天的路,连最能走的本地挑夫都跟不上。
从鄂北到宜昌西北,一百多里山路,硬是两天两夜赶到。
赶到时,正撞上日军第3师团第29旅团第18联队抢占了鸡公岭要隘。
这是一个加强联队,配属山炮兵一个大队,总兵力三千八百人。
他们占据着制高点,构筑了半永久性工事,居高临下,把通往宜昌的唯一一条公路死死卡住。
廖磊的172师发起三次冲锋,全被打回来。
山坡上,广西子弟兵的尸体躺了三四百具,血顺着草根往下流。
“司令,不能再这样硬冲了!”172师师长眼眶通红,“弟兄们连夜赶路,两天没合眼,脚底全是血泡。鬼子以逸待劳,火力又猛……”
廖磊没有回答。
他站在一块岩石上,举着望远镜,久久地望着鸡公岭主峰。
透过硝烟,他能看见宜昌城的方向。那里炮声隆隆,火光映红半边天。
他能想象那座城里正在发生什么。
巷战,白刃战,逐屋争夺,弹尽援绝。
他想起之前,信阳城下。
那时他接到陈实的求援电报,昼夜兼程驰援豫南。
可一路上被日军缠住,迟了整整两天。
等他赶到信阳时,仗已经差不多快打完了。
陈实凭自己的力量压制住了日军两大甲种师团的进攻,并且打得鬼子溃逃突围。
当时,信阳城墙上还冒着烟,战壕里堆满了六十七军弟兄和鬼子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
而他带来的广西子弟兵,最后只来得及追着溃退的鬼子屁股打了一阵,缴获了几百条破枪和几面烧焦的军旗。
说是驰援,其实跟摘桃子没什么两样。
他站在信阳城外,看着那些正在收敛袍泽遗体的士兵,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耳光。
陈实没有怪他。
分别时,只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燕农兄,下次早点来。”
那笑容没有一丝责怪。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两年来,每次想起信阳,想起那堆满战壕的尸体,想起陈实拍他肩膀时手上的血渍,他就睡不着觉。
那场仗,他没赶上。
那份人情,他欠了两年。
现在,宜昌城在三十公里外。
陈实带着六十七军的弟兄们,守了整整二十一天。
这一次,不是已经打完了让他来捡便宜。
这一次,是真的在等,在盼,在拿命扛。
“司令,”师长还在等他的命令,“咱们……”
“命令,”廖磊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部队休整半小时,每人发两块干粮,就地吃完。”
师长愣了愣:“司令,半小时后……”
“半小时后,我带警卫营上。”廖磊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广西子弟兵,“告诉弟兄们,我不是带他们去送死。我是带他们去还债。”
“还两年前信阳欠下的债。”
“这一次,陈实将军不是已经打完了让我们来捡便宜。这一次,他是真的被困在城里,等我们去救。”
“他等我们,等了二十一天。”
“今天,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进城的路上。哪怕是摘桃子,也得先替他把树上的鬼子打干净了,再谈摘不摘的事。”
没有人说话。
一个满脸烟尘的老兵默默站起来,从腰间拔出刺刀,开始往枪口上装。他的左臂吊着绷带,血还在往外渗,动作却一丝不苟。
另一个,两个,三个……
山坡上,散坐着的士兵们陆续起身,检查枪械,整理弹药,把刺刀装上。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慷慨陈词。只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半小时后,廖磊亲自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拔出配枪,枪口指向鸡公岭主峰那隐约可见的日军战壕,只说了一句话:
“广西子弟,跟我来。”
没有“冲啊”,没有“杀”。
一千多名广西兵,像沉默的山洪,顺着山坡向上漫去。
这一次,他们不再交替掩护、步步为营。他们不再躲避机枪扫射、炮弹轰炸。
他们只是沉默地,向上走。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跨过尸体继续走。左臂中弹了,换右手射击。双腿被打断,趴在地上扔手榴弹。
日军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
他们不怕死?
不,他们怕。
但他们更怕迟到,更怕让城里的人等太久,更怕带着“援军始终未至”的遗憾,倒在距离宜昌城不到十公里的山岗上。
更怕之前信阳城外那种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再尝一次。
凌晨三时,鸡公岭主峰阵地,失守。
日军第18联队丢下八百多具尸体,仓皇向宜昌方向溃退。
廖磊站在主峰的制高点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他的警卫营,出发时三百七十二人,能站起来的不到六十人。
他望着宜昌城的方向。那里的炮声,更近了。
“传令,”他沙哑着嗓子,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沉,“不必打扫战场,不必收容伤员。留下一个连守备鸡公岭,主力立即向宜昌城推进。”
“告诉弟兄们,还有十公里。”
“天亮前,我要看到宜昌城墙。”
他顿了顿,望着那片硝烟弥漫的天空,像是在对两年前信阳城外那些沉默的尸体说话:
“这次,不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