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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昌战事火热,与此同时。
重庆、昆明、成都乃至延安,所有的收音机、报纸号外和街头巷尾的谈论,都只剩下一个地名:宜昌。
“陈实将军挫敌于城下!”
“东山、镇镜山,两座铁山!”
“倭寇陈尸遍野,宜昌巍然不动!”
一连两日的僵持战报,经过宣传机构的渲染与民众口耳相传的放大,在饱受战火摧残的中国大地上,点燃了一簇罕见而炽烈的希望之火。
茶馆里,人们围听着报纸朗读,听到“没良心炮大发神威”时,总会爆发出痛快的喝彩与掌声。
学生们组织街头募捐,高喊“支援宜昌,保卫大后方!”
国际观察员和记者们发回的电文里,“顽强的中**队”、“意想不到的韧性”、“宜昌或成第二个台儿庄?”等字眼开始频繁出现。
这近乎全民的注视与期盼,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与动力,既鼓舞着前线的将士,也让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胜利,似乎从未如此触手可及,又如此沉重。
园部和一郎的指挥部内,气氛降至冰点。
战报显示:东山仍在拉锯,镇镜山仿佛泥潭,宜昌城墙下则堆积着越来越多的皇军尸体和坦克残骸。
航空照片显示,那座城市的防御体系依然完整。
“耻辱!”园部一拳砸在桌上,“仅仅一个战术要点鸦雀岭……而且还是敌人主动放弃的!三天了!三个师团,八万精锐,竟被陈实的四万余人挡在这里!”
参谋长低声道:“司令官阁下,各部反馈,守军战术极其刁滑顽强,尤其城墙防御,配备了前所未见的重型面杀伤武器,我军损失……”
“够了!”园部打断他,眼神阴鸷,“常规手段太慢了。东京和大本营,冈村司令官,都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宜昌必须尽快拿下,打开通往三峡、威胁重庆的大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东山和镇镜山上:“这两颗钉子,必须先拔掉!用‘特种烟’!集中投射到他们的核心阵地和可疑藏兵区域!命令后勤紧急输送的红筒、绿筒毒气弹,立即配发给第3、第101师团的炮兵和掷弹筒部队!明天拂晓,我要看到这两座山上的抵抗意志被彻底瓦解!”
“另外,”他的手指滑向长江,“联系溯江而上的海军第11战队!他们的炮艇和装甲艇,必须抵近宜昌江面,从侧翼轰击宜昌城墙,特别是南门和西门!分散支那守军的火力与注意力!”
“可是,司令官,使用特种烟……国际观瞻……”有参谋低声提醒。
园部冷冷瞥了一眼:“胜利,就是最好的观瞻。执行命令!”
带着异样尖啸的炮弹落向了东山主峰和镇镜山几处主要谷地。
爆炸声不如以往猛烈,却腾起大量黄绿色或淡红色的烟雾,迅速在山风和低洼处弥漫开来。
“毒气——!戴面具!湿毛巾!进入防毒掩体!”凄厉的警报在各阵地响起。
袁贤瑸早有防备,战前陈实千方百计搞来并秘密储备的少量防毒面具优先配发给了核心阵地官兵和观察哨,其余士兵用浸渍了碱水、尿液或肥皂水的毛巾捂住口鼻。但毒气无孔不入,尤其在山林间,难以快速消散。
东山主峰,一些来不及做好防护或面具失效的士兵开始剧烈咳嗽、呕吐、视线模糊,甚至皮肤溃烂。战斗力迅速衰减。日军戴着完备的防毒面具,乘势发起猛攻。
“命令部队,向山顶第二道核心工事收缩!交替掩护!重伤员……优先转入最深的地下掩体!”袁贤瑸的声音透过简陋的防具传来,带着痛楚与决绝。
东山,进入了最艰难的窒息性防御阶段。
镇镜山情况更为复杂。
毒烟在林间谷地徘徊难散,魏和尚的“山鬼组”被迫放弃许多预设伏击点,向更高处通风良好的岩洞转移。
行动受限,与日军的接触战更加残酷,往往短兵相接。
火焰喷射器加上毒气,让这片战场变成了真正的炼狱。
同日中午,薄雾笼罩的江面上,出现了数艘日军浅水炮艇和装甲艇的身影。
它们小心翼翼地绕过江中障碍,在石牌要塞远程火炮的射程边缘游弋,随即突然加速,逼近宜昌城南岸和西岸城墙!
“敌艇!江面敌艇!”城墙了望哨惊呼。
“轰!轰轰!”日海军艇上的76mm乃至120mm舰炮开始轰鸣,炮弹砸向宜昌城墙的南段和西段。
虽然这些地段不是防御重点,城墙也更厚实,但来自江面的侧射火力,依然构成了严重威胁。
一段女墙被炸塌,暴露了后面的机枪阵地。
“江防军!郭司令!”陈实立即联系郭忏,“组织平射炮和重机枪,压制江面敌艇!不能让他们放肆!”
“是!”郭忏领命,但眉头紧锁。城墙上的火炮射界主要针对陆路,调整攻击江面移动目标颇为不易。
石牌要塞,王德厚指挥部。
“狗日的小鬼子,从水上来了!”王德厚盯着观测所传回的敌艇位置,拳头攥紧。他收到的命令是“握紧闸门”,但此刻,眼睁睁看着敌舰炮击宜昌城墙,而他的要塞巨炮却因射界和命令所限,无法有效支援。
“司令!敌炮艇一艘,似乎想更靠近西岸!”观测员报告。
王德厚眼中闪过厉色:“妈的,不能这么干看着!命令第三炮台,那两门德制105mm加农炮,调整射界,给我瞄准那艘最嚣张的炮艇!算准了打,警告射击!让他们知道,三峡的大门不是他们能碰的!”
“可是,陈长官的命令……”
“执行命令!出了事我担着!”王德厚低吼。
石牌要塞的怒吼,第一次不是为了防御自身,而是为了策应宜昌主城。
“军座!日军陆上攻势又开始了!这次配合了江面炮击!”参谋急报。
陈实站在东门城楼上,能感受到脚下城墙传来的、不同于陆路炮弹的震动。他面色沉静如铁,大脑飞速运转。
“命令:一、南门、西门守备部队,充分利用城墙厚度和江岸地形,以少数兵力监视、规避敌舰炮火,主力隐蔽待机。二、东门、北门防御不变,警惕日军趁我调整火力之机强攻。三、通知郭司令,江防军集中部分平射火力于南侧合适位置,伺机打击敢于过于靠近的敌艇。四、‘没良心炮’阵地,做好应对日军可能针对我发射阵地的重点炮火反准备的预案,今夜前完成二次隐蔽转移。”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隐约传来炮声的石牌方向,又转向东山和镇镜山那被淡淡异色烟雾笼罩的山巅。
“给吴师长、魏师长发报,”陈实的声音带着不容动摇的力度,“‘特种烟’之毒,我等已见。敌之残酷,正是其黔驴技穷之证。望两兄督饬所部,依托工事,巧妙周旋,最大程度保存有生力量。最艰难时刻,亦为决胜之机前夜。宜昌城防尚固,我与诸君同在。”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园部动用了更残忍的手段和外线力量,意在摧垮守军意志和防御体系。
但宜昌,从将领到士兵,从城内到山巅,甚至到石牌那座最后的闸门,都已抱定死战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