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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柏山东麓的战局,压力越来越大。
山胁正隆的焦躁,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对面这支番号不明的中**队,战术意图非常明确,不是要歼灭自己,而是要像一块坚韧的牛皮糖,死死粘住第3师团,不让其向西挪动半步!
“他们在拖时间!”山胁正隆盯着地图上“乱石沟”的大致方位,那里激烈的交火声即便在这里也能隐约听闻,“每多拖一分钟,内山和村上那里的处境就危险一分!而更可怕的是……”
他的目光投向更西、更南的广袤区域,那里是第五战区主力活动的范围。
“一旦李宗仁的追兵彻底肃清兴隆集—马家集的残敌,或者判明这边的情况,分兵北上……那时,被拖在这里的我们,以及被困在乱石沟的那两个师团残部,将面临真正的、来自两个方向的铁壁合围!届时,就不是损失惨重的问题,而是有全军覆没之危!”
这个认知让山胁正隆不寒而栗。
和眼前这支阻击部队继续僵持下去,毫无意义,纯粹是给第五战区的中**队创造战机!
然而,要他就此放弃救援第13、39师团,他也绝不甘心!这不仅关乎同僚情谊和军令,更关乎他个人的耻辱与执念!
信阳被俘之辱,陈实当众的耳光与讥讽,如同一根毒刺,日夜扎在他的心头。如今,陈实的部队就在西边,正在围歼他的同僚,这简直是上天赐予他雪耻的良机!
哪怕不能全歼陈实部,只要能击破其阻击,成功接应出内山和村上,甚至反过来对陈实部形成夹击,都足以让他一吐胸中恶气,在冈村宁次和同僚面前挽回颜面!
“必须尝试!至少要打通一条通道,让内山他们能靠过来,或者牵制住陈实的主力!”山胁正隆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他不能坐视那两个师团被吃掉,更不能放过这个可能报复陈实的机会!
“命令!”山胁正隆下定决心,“第68联队,配属战车中队两部,师团直属炮兵大队提供火力支援,向正面对我阻击之敌阵地,发起强行突击!务必在其防线上打开缺口!第34联队随后跟进,扩大战果,目标直指西面‘乱石沟’方向!其余部队,固守现有阵地,警戒侧后!”
他打算集中精锐,以点破面,用最强的矛,去捅开暂4师这块盾!
日军第3师团的反击,骤然变得凶猛而富有层次。炮火准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集中,重点轰击暂4师几处主要的前沿支撑点。
随后,在数辆轻型坦克的引导下,日军第68联队的步兵,以小队为单位,呈散兵线但相互策应,嚎叫着向暂4师阵地发起了决死冲击。他们的战术动作标准,火力配合娴熟,显示出甲种师团的强悍战斗力。
暂4师前沿阵地压力陡增。炮火覆盖下,工事受损,电话线被炸断。日军的坦克虽然薄皮,但机枪火力对步兵威胁很大,而且普通步枪子弹难以有效杀伤。日军步兵借着坦克掩护和自身精准的射击,步步逼近。
“狗日的小鬼子,来真的了!”魏和尚在指挥所里接到各阵地告急,立刻意识到日军这是要拼命了,企图强行突破。
“想从俺老魏这里过去?门都没有!”
他迅速做出应对:
“命令炮兵连,别跟鬼子炮兵对轰!瞄准鬼子的步兵冲锋队列和坦克!用迫击炮打步兵,用那几门好不容易运上来的战防炮给老子敲掉鬼子的铁王八!”
“各团,前沿阵地适当后撤,放弃一些被炮火严重摧毁的突出部,收缩到第二道预备阵地!利用纵深和交叉火力消耗鬼子!”
“把师里所有的手榴弹、炸药包集中起来,组织反坦克敢死队!等鬼子坦克靠近了再上!”
“通讯兵,立刻给军座发报,报告鬼子第3师团正集中兵力企图强行西突,我部正依托纵深阵地节节阻击,但压力巨大,请求战术指示并告知‘乱石沟’战况!”
魏和尚做出的针对性的调整十分迅速,而且也很有效。
暂4师放弃了硬碰硬的第一线,转而利用预设的纵深阵地和复杂地形,与日军打起了消耗战。
日军虽然一度突破了前沿,但很快陷入更多、更隐蔽的火力点和雷场、障碍物中。几辆突前的坦克被战防炮和敢死队摧毁,变成了燃烧的废铁,堵塞了通道。
日军步兵在失去坦克直接掩护后,暴露在暂4师多方向的火力下,伤亡迅速增加,攻势渐渐滞涩。
激战中,魏和尚盯着地图,脑中飞快地转着:“小鬼子这么拼命想往西打……是想去救乱石沟里那两个倒霉蛋?看来军座那边打得够狠,把这第3师团逼急了!”
他很快猜出了山胁正隆的意图,山胁并非要全歼暂4师,而是不惜代价,打开一条西进通道!
“嘿,想得美!”魏和尚冷笑,“传令各团,给老子死死钉在现在这条主阻击线上!咱们不反击了,也不想着包抄了,就一条:不让一个鬼子从咱们防区大摇大摆地往西去!把所有机枪、所有掷弹筒、所有能扔的东西,都给我用在封锁道路和山隘上!咱们的任务就是堵路!耗死他们!”
魏和尚果断放弃了任何主动进攻的念头,将全部力量转入纯粹的阵地防御。
他的战术意图变得极其简单明确。就是像一块最硬的石头,挡在第3师团西进的必经之路上。
你攻,我就守;你歇,我就修工事;你想绕,我就用火力封锁小路。不求歼敌多少,只求让你过不去!
这一转变,让山胁正隆的强行突破计划彻底落空。他的部队在暂4师层层设防、火力交叉的阵地前碰得头破血流,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而且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西边乱石沟方向的枪炮声,似乎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
就在山胁正隆内心焦灼、进退维谷之际,一名侦察参谋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报告师团长阁下!后方急报!在我师团东南方向,约二十里处,发现大规模支那军部队活动迹象!番号初步判定为支那第五战区第29集团军所属第44军先头部队,兵力估计在一个师左右,正在快速向北机动!其前锋侦察部队已与我后方警戒部队发生小规模接触!”
“什么?!第44军?!”山胁正隆如遭雷击,猛地站起。
王缵绪的第29集团军!他们不是应该在枣阳以南打扫战场或者休整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背后?!
一瞬间,所有的侥幸和犹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得粉碎。
后路出现中**队一个整师的兵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第五战区已经开始收网,开始向整个鄂北战场的日军残存力量进行最后的挤压!
如果自己再不果断脱离,等到第44军那个师完全展开,与正面阻击的这支中**队形成夹击之势,第3师团就算再精锐,也难逃被重创甚至包围的命运!
至于西边乱石沟里的内山和村上……山胁正隆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信阳的耻辱,闪过同僚可能的下场,但最终,求生的本能和保全师团实力的理智,压过了复仇的冲动和同僚的情谊。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只剩下冰冷和决绝:“命令……全线停止进攻,转为防御。各部队,立即开始有序向桐柏山东南方向,原定预备集结地域转进!动作要快,但要保持队形!丢弃不必要的重型装备和物资,伤员尽量携带……我们必须立刻撤离这片危险区域!”
他最终做出了那个残酷而现实的决定:抛弃第13、39师团残部,保全第3师团。
几乎在同一时刻,乱石沟包围圈内,内山英太郎和村上启作,还在眼巴巴地望着东面的天空,期待着山胁正隆援军的炮声或者武汉来的飞机。
他们不知道,他们最后的希望,已经没了。山胁抛弃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