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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在严榷心中疯长，几乎要冲破胸腔。直到葛云苏关切的声音响起，才将他从汹涌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没有胃口也多少喝点，“葛云苏信了秦欧珠是真的怕浪费，正拿着小碗要分汤，“你一共也没吃几口，天气又热，这么搞下去，回头容易肠胃感冒的。这个是昨天晚上熬的，单独盛开了，你尝尝看，不够甜的话，厨房还有蜂蜜，阿姨给你拿去。“
她一边说，一边接过夏绫拿过来的碗，仔细地分出一小份，递到秦欧珠面前。
秦欧珠这次没再推拒，接过碗，安静地小口小口喝完了。她喝得很慢，但每一口都认真，最后碗底干干净净。
葛云苏在一边看着，越看越觉得心里软软的。这姑娘虽然话不多，但教养是刻在骨子里的。她话也跟着多起来，倒没有太过分，就是些家长里短——问平时喜欢做些什么，爱吃什么口味的菜。秦欧珠虽然看着不甚热切，却也算得上有问必答，偶尔还会露出个浅淡的笑。
秦欧珠前一天晚上喝的多，现在又查的严，两个小姑娘是打车过来的，等饭吃完，葛云苏就提出让严榷送秦欧珠回去。
夏绫眨巴了几下眼睛，看看自家母上大人，又看看自家表哥，想说什么，却见秦欧珠轻轻挑了挑眉，目光在严榷身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耐人寻味的弧度，随即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那麻烦严总了。“
这一次，严榷对于自己加快的心跳已经习惯了。他甚至能分神注意到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说完，秦欧珠又特意探过身，跟正厅里的老夏头打招呼。“夏爷爷，我走了。“
严榷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从漫不经心的应允，到礼貌周到的告别，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这大概是秦家人的天赋。
葛云苏笑眯了眼睛，目送着严榷的车子开出去，这才走回正厅，对老夏头道：“小榷眼光是真不错，这个秦小姐出身好，人还礼貌，又乖又灵。“
老夏头没吭声，手里的篾条和手套摩擦，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跟他妈一个样，怎么那会儿没见你们说严敏眼光好。“
葛云苏噤声，讷讷说了声“爸“，眉眼间却满是不认同。
“那丫头精着呢，“老夏头抬眼瞥了她一眼，低下头，手上的动作不停，“你们加起来都玩不过她。以后让小绫也要看住了，实在闲的慌过来帮我的忙，少往不该凑的地方凑。”
葛云苏被他这一串连珠炮似的怼得说不出话来，也懒得多说。
说多了倒像是她有什么不好的心思，非得攀附权贵似的，还不是看严榷喜欢，严榷不喜欢，她是半个字都不会说的。
老夏头的院子在村子中间，严榷以前没感觉，现在觉得村子里的路，七拐八拐的不太好走。
坐在副驾驶的秦欧珠从上了车之后就在玩手机，姿态慵懒，与在夏家时的温和判若两人。那种疏离感，让车厢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严榷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他思忖片刻，决定开门见山——与其互相猜忌，不如坦诚相待。
“秦小姐今天来夏家，是为了周家的事吗？“他声音平稳，目光仍注视着前方的路。
秦欧珠的视线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侧头看他，唇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严总这是要审我？“
“不敢。“严榷顿了顿，“只是觉得，我们或许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谈。“
“开诚布公？“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笑一声，“这倒是难得，严总居然不怕得罪人，跟我开诚布公？“
这话说得直白又刺人。
严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胃里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揍了一拳，闷闷的疼。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了几分：“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然呢？“秦欧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机屏幕，语气意兴阑珊，“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吧，不劳严总送了。“
“这里不好打车。“
“放心，这种不得罪人的小殷勤有的是人愿意献。“她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无所谓的态度。
严榷将车缓缓停在路边。他转头看向她，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对我……？“
他不傻，能感觉到她对他有种特别的疏远。
无论是书中旁人的视角还是如今他接触和侧面了解的秦欧珠，虽然随心所欲，一贯奉行的原则却还是更倾向于能动手的绝不多动口，换言之，看不上的她不屑于接话，看得上的犯不着干这种除了嘴上得罪人实际没什么伤害的事。
秦欧珠推车门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为什么？“她重复着他的问题，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严榷，你觉得你很聪明？浑水摸鱼，你就那么确定，你摸到的是鱼？”
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他的表象。
“谨慎是好事，可是你要知道只敢摸鱼，连水都不敢搅浑的人就应该乖乖回他的小鱼塘去。”
“至于大海，从来都只属于敢于跟风浪搏击的人。”
她说完，不等他回应，便利落地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向路边树荫下，重新拿起手机，仿佛他只是一个不相干的网约车司机。
严榷坐在车里，看着她倚在树边的身影。
他知道她的话半真半假，带着明显的激将。书中后期的秦欧珠最擅长的就是借力打力，挑动他人为她所用。
可明知如此，他的心还是被这些话刺中了。
尤其是她那句“乖乖回鱼塘“和毫不掩饰的失望眼神，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大约十几分钟后，一辆红色的保时捷精准地停在了秦欧珠面前。
她拉开车门，在上车前，脚步微顿，回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车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冷静、评估，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车子绝尘而去。
严榷独自坐在驾驶座上，夕阳的余晖透过挡风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鱼塘？“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前世，他就是从最底层的小鱼塘里挣扎出来的。他太知道那里的逼仄和局限，知道为了争抢那一点可怜的饵料，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拼尽一切跳进了大海，却因为畏惧风浪，在最后关头退缩，最终被吞噬。这一世重来，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大胆，可骨子里却还残留着前世那个谨小慎微的影子，总想先找个安全的角落观望。
秦欧珠说得对，只敢摸鱼的人，不配拥有大海。
想到这里，严榷忽然低笑了一声，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像个可笑的评论家，对着一个苍白的文学形象评头论足。
而真正的秦欧珠，远比任何书页都更复杂，也更……值得他抛开剧本，亲自下场，赌一个真实的结局。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燃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
既然重活一世，既然注定要再次搏击风浪，那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彻彻底底，也让她亲眼看着，在这片她所属的海洋里，谁才是真正的弄潮儿。
他启动车子，沿着秦欧珠离开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夏家所在的村子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他望着前方被夕阳染红的道路，忽然觉得这像极了他们之间关系的写照——看似各自前行，实则走在同一条路上。
只是不知道，当她在下一个路口看见他时，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严榷发现，自己竟然在由衷地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期待见到那个脱离了书本剧情的、真正的秦欧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