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晨雾尚未散尽,柳元晫的头颅便已高悬于午门之上。
那张曾经权倾朝野的脸,此刻血污遍布,双目圆睁,仿佛仍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围观的百姓们屏息仰望着这颗人头,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国贼的下场,这是天威的彰显,这……
“哈哈哈哈——”
临刑前那三声狂笑,此刻仍在众人耳边回荡。
还有那句谶语。
“你们以为我在养兵?不,我是替你们吃人!”
这句话如同一阵阴风,从戒备森严的刑场吹出,瞬间席卷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从最初的震惊,迅速滑向了更深层次的惶惑与恐惧。
柳元晫是国贼,是蠹虫,可“替你们吃人”里的“你们”是谁?
是高高在上的皇族?是满朝的公卿?
还是每一个对惨状视而不见、默许罪恶发生的“我们”?
这句绝命之言,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大胤王朝已经溃烂的肌体深处,让原本清晰的罪与罚,变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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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别院时,苏晏正坐在书房内。
他没有点灯。
晨曦从窗棂缝隙间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指尖搭在案沿,指节微微泛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句话的杀伤力。
柳元晫死了。
但他的话还活着。那句话能将对一个人的清算,演变成对整个体制的拷问。
它能唤醒人们心中沉睡的疑虑:朝廷与吃人,究竟有没有分别?
它能点燃柳党余孽死灰复燃的希望:只要民心乱了,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柳元晫的幽灵,正企图永远盘桓在京城上空。
“不能让他得逞。”
苏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抬起头,看向推门而入的陈砚。
“连夜编撰《柳贼供状录》。”
陈砚一愣,迟疑道:“大人,柳元晫在狱中一言不发,何来供状?”
“他说不说不重要。”苏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重要的是百姓想听什么,需要听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他不是‘替人吃人’。他就是那个最想吃人、也吃得最香的饕餮。
把他写成怪物——一个独一无二的、与朝廷无关的怪物。
要用细节震撼他们,要用丑恶淹没他们。
让所有人都记住,柳元晫就是柳元晫,他不代表任何人,只代表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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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陈砚的笔尖在纸上疾走。
一个比现实更恐怖的柳元晫跃然纸上。
供状录里,柳元晫亲口“承认”了如何利用“走票”印信的漏洞,与地方官勾结,将朝廷赈灾粮变为私产;
他“详述”了如何豢养假流寇,在漕运沿线自导自演地“劫掠”官粮,再高价倒卖;
更骇人听闻的是,他竟向上提议“以饥民老弱充作军粮,饲边关之士,可节国帑,亦可振军心”。
为了让这份虚构的供状拥有击穿人心的力量,苏晏亲自加上了最后一段——
“吾尝夜梦百千小儿哭于帐前,皆无头,捧盘跪献,盘中乃父母亲肉。
醒而大汗,非惧也,恨其肉质不精,未堪上宴尔。”
他写下这些字时,笔锋没有一丝颤抖。
他早已不会为文字中的惨状动容。他只在意这些文字能否奏效——
能否将柳元晫钉死在耻辱柱上,能否让百姓的愤怒盖过疑虑,能否把那句“替你们吃人”淹没在更汹涌的恨意里。
三日后,京城六大城门外,人流最密集之处。
京城最负盛名的说书人同时开讲。
起初,人们还抱着听野史秘闻的心态,嗑着瓜子,交头接耳。
可当听到“以饥民饲边军”时,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当听到那段“无头小儿献父母肉”的梦境时,整个场子都静了。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抑制不住的哭声。
先是妇孺掩面而泣,而后是青壮男子红了眼眶,最后,连说书人自己都泣不成声,哽咽难言。
一连五日,京城内外,万人空巷,只为听这一段血泪铸成的故事。
柳元晫最后的疯言,被彻底淹没在百姓滔天的愤怒与悲恸之中。
他不再是一个复杂的符号,而是一个纯粹的、必须被唾弃万年的恶鬼。
苏晏站在茶楼二层,透过窗棂看着楼下拥挤的人群,听着那一声声哭诉与咒骂。
陈砚侍立在侧,低声道:“公子,成了。”
苏晏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落在那群挤在人群边缘、衣衫褴褛的乞儿身上。
那是他布下的另一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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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的战场硝烟弥漫,另一场无声的杀伐却在阴影中悄然展开。
南市的停尸巷。
阴冷潮湿,终年不见阳光。
这里临时停放着此次柳党案中被牵连处决的十七具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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