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却洗不净这断壁残垣间弥漫的檀香与腐朽气息。
苏晏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盯着面前的柳含章。
此人是当朝太乐令,以复原古乐闻名天下,被誉为“音律圣手”。
然而此刻,他那双抚弄过无数精妙乐器的手,正捧着一卷焦黄残破的古谱,神情狂热而虔诚,仿佛那不是乐谱,而是通往神域的圣旨。
“苏大人,你本该在翰林院校勘典籍,为何深夜至此?”柳含章的声音一如他的乐声,清越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并未因苏晏的突然闯入而惊慌,反倒像等待已久的主人。
苏晏心中一凛。
他为追查一桩牵涉前朝《皇极正声》遗卷的旧案而来,线索直指这片早已废弃的太乐署旧址。
他原以为是秘密行事,未料想竟一头撞进了柳含章的私密祭仪。
他冷声道:“柳大人不也一样?与其在府中享受清名,却在此地对一卷残谱焚香叩拜。这焦土之下,埋葬的恐怕不只是旧日宫商。”
柳含章闻言,竟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轻笑:“苏晏,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所见的乱世,病入膏肓,非猛药不可救。而这剂猛药,恰恰就在你我脚下。”
话音未落,一股奇异的律动毫无征兆地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并非乐声,更非人语,而是一种沉闷、压抑、仿佛巨大心脏在厚重岩层下搏动的心跳。
咚……咚……每一次震动,都让地上的碎瓦随之轻颤,空气中弥漫的尘埃也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开始不安地盘旋。
苏晏与柳含章的对峙瞬间被这股非人的力量打断。
两人脸上同时露出惊疑之色。
柳含章的狂热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敬畏与期待的复杂神情。
苏晏则全身戒备,他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这股律动,远超他过往认知中的任何事物。
就在此时,一处塌陷的梁柱后方,一块不起眼的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个干瘦枯槁的身影从中缓缓爬出。
那人身着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旧乐官服饰,脸上布满沟壑,双眼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喉结,嘴巴张合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那双手,在月光下以一种急切而精准的姿态飞速比划着。
是哑律郎!
苏晏认得这种手势,那是宫廷乐师间流传的一种秘语。
他看懂了那双手在说什么——“雅乐非乐,是咒!镇压之咒!”
柳含章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守陵人,你敢违背誓言!”
哑律郎眼中射出怨毒与悲愤,双手比划得更快,像一场无声的咆哮:“镇压?不!是汲取!是以万民魂魄为祭,铸就不朽声律的骗局!”
几乎在哑律郎最后一个手势落下的同时,另一道身影踏碎月影,飘然而至。
来者是个僧人,却无半点慈悲法相。
他身披一件缀满细小铜铃的破烂僧袍,周身缠绕着无数根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纤细丝线。
每一根丝线的尽头,都牵引着一口悬浮在半空中的乌木空棺。
一共八具,如沉默的随从,随着他的步伐在空中诡异地滑行,悄无声息。
律缚僧!
苏晏心头巨震,这是只存在于秘闻中的人物,传闻他以自身镇缚着三百年前那场乐典惨案中所有乐工的冤魂。
他手中的丝线,便是束缚亡魂的枷锁。
律缚僧的视线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柳含章手中的残谱上,他那干涩的嗓音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
“音轨已抹,亡魂已封,柳含章,你还想唤醒什么?”他身后的八具空棺发出轻微的嗡鸣,仿佛在应和他的话语。
每一具棺木,都代表着一段被强行从历史上抹去的、充满罪孽的音轨。
“大师错了。”柳含章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那卷残谱举得更高,眼中狂热的火焰再度燃起。
“我不是要唤醒,而是要重启!唯有《皇极正声》的净化之音,才能涤荡这污浊乱世,还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瑟缩在废墟角落,随苏晏一同前来的瑶光公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失魂落魄地走到了一架被砸断琴弦、布满蛛网的残琴前。
她是前朝皇室唯一的血脉,自幼痴傻,此刻却眼神空洞,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仅剩的一根锈迹斑斑的琴弦。
“铮——”
一声嘶哑的弦音,如同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所有人的记忆之锁。
眼前的废墟刹那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宏伟壮丽的祭天高台,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台下是人山人海的万民,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与虔诚的笑容,齐声高唱着一首庄严华美的颂歌。
那歌声,正是柳含章手中残谱上的《皇极正声》。
苏晏发现自己也身处人群之中,不由自主地跟着吟唱。
歌声是如此圣洁,让人感觉灵魂都被洗涤,所有的烦恼与痛苦都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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