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风雪似乎也为这人间的诡异对峙而凝滞了。
敌军陈兵雁门河谷,不动如山,并非为帅者胸有成竹,而是大营之内已然暗流汹涌。
那份由已故先帝亲笔朱批的“血诏”,成了悬在每个将领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质疑声在帅帐的屏风后窃窃私语,更有追随先帝多年的旧部于私下里发出致命的拷问:
“先帝驾崩前已失语月余,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这亲笔朱批,究竟是出自谁的手?”
消息传回苏晏的幕府,帐内诸将无不面露喜色,认为这是天赐良机,敌军自乱阵脚,不攻自破指日可待。
唯独苏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掠过一丝更为凝重的忧虑。
他没有召集将领商议军机,而是挥退众人,独留下那个在角落里安静堆叠木块的天聋童。
烛火摇曳,苏晏在长案上铺开了十道卷轴。
这些都是他命人从各地搜罗来的,伪造的“讨逆诏”,版本各异,笔迹或激昂,或悲愤,或沉郁,皆是模仿先帝笔迹的上乘之作。
他牵过少年的手,引他至案前,用手指在他掌心写下指令。
天聋童点了点头,闭上双眼,用他那双异常敏感的手,开始逐一抚摸纸上的字迹。
他的指尖仿佛长了眼睛,在每一个笔画的顿挫、转折处停留、感受。
帐内静得只剩下羊皮纸被手指摩挲的沙沙声。
许久,少年停下了动作,小小的手指在其中一道卷轴上笃定地按下。
“哪一份最像你要骂人时的手劲?”苏晏在他掌心继续写道。
天聋童没有犹豫,再次指向同一份卷轴,然后抬起头,用另一只手攥紧拳头,抵在自己的喉咙上,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阵压抑的“嗬嗬”声。
苏-晏心头猛地一震。
这孩子听不见朝堂的宣诏,也看不懂文字的含义,但他比世上任何人都更懂得这字里行间的“语气”。
那份被他选中的诏书,字迹看似平和,力道却深藏纸背,每一笔都透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与狂怒,正如少年所比划的——
像一只攥紧的拳头,死死地堵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这才是绝境中,一个被架空、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帝王,所能倾注的全部力量。
苏晏明白了,敌营中那份引发争议的血诏,恐怕是真的。
而一个能逼得先帝行此下策的对手,其心机手段,远比一场边关战事更为可怕。
此时,瑶光公主入帐,见苏晏面色沉重,关切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兄长,如今人心浮动,正是以正视听之时。
不如重启先朝的‘科诏院’,选拔一批通晓律令、口齿伶俐的年轻人,分赴各地,向百姓宣讲新政法度,以安民心。”
苏晏缓缓摇头,目光从那份“真诏”上移开,望向帐外万家灯火:
“百姓不识字,也听不懂‘蠲免赋税’这四个字有多大的恩典。
但他们听得懂‘今年地里的粮食不用交官府’。
法度的高妙,不在于条文的严谨,而在于乡野间的口耳相传。”
于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构——“讲口局”,在苏晏的授意下迅速成立。
没有门槛,不问出身,唯一的标准就是能将拗口的官方法令,用最地道的方言俚语流利地“翻译”出来。
一时间,山歌好手、评书先生、街头艺人纷至沓来。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竟是那位主动应募的伪印郎。
他躬身对苏晏说:“大人,小人前半生伪造过七十二种地方官府的公文,从鱼鳞册到催缴单,最懂得以官话之名,行盘剥之实。
如今,请许我用这身骗人的本事,说一回天下最大的实话。”
讲口局的首场演说,就设在雁门城最热闹的东市。
伪印郎脱下长衫,换上一身短打,手里拿着两片竹板。
像个走街串串的数来宝艺人,往台子中央一站,竹板清脆一打,便唱了起来:
“列位乡亲听我言,新政好比艳阳天!
以前一张纸,画个圈圈全是字,能从你家粮仓里,硬生生抽出三袋米!
如今一句话,苏大人亲口把令下,‘今年的粮不用交’,这句话,顶得过传国玉玺那个大疙瘩!”
通俗直白的比喻,引得台下百姓阵阵叫好,围观者越聚越多。
就在气氛最热烈时,一个身穿旧吏袍服的老者颤巍巍地挤出人群,指着台上的伪印郎怒声斥责:
“荒唐!尔等竟以市井俗语曲解朝廷法度,将国之重器与乡野俚语相提并论,此乃动摇国本之举!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木杖笃地的声音。
裂诏姬拄着那根刻满律令条文的拐杖,缓步上前,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那老吏:
“老先生,请问,《贞观律》第十七条‘论赦’篇注疏第七款,言的是什么?
你若背得出,再来与我等谈法度与国本。
若背不出,你所扞卫的,不过是让你安身立命的那身官皮,而非真正的律法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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