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黑暗并未因他的到来而退缩分毫,反而像有生命的粘液,裹挟着刺鼻的药味与潮腐的霉气,紧紧贴上苏晏的肌肤。
他没有点燃火折,仅凭着夜枭般的目力,在地窖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堆可疑的残渣。
指尖捻起少许,浓郁的药香混合着熏香燃烧后的焦屑,其中几种草药的气味他极为熟悉——皆是安神、致幻之物。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尊半埋在土里的铜炉上,炉身古朴,炉底却刻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小字:枕刑。
这两个字如同一根钢针,瞬间刺入苏晏的记忆深处。
枕刑,前朝酷刑,以湿布层层覆面,令犯人如坠深水,在清醒中感受溺亡的恐惧,直至精神崩溃,吐露心声。
难道这所谓的托梦,竟是源自如此惨烈的刑讯之法?
正当他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将药渣样本封存时,头顶的木板缝隙间,幽幽地传来一阵低沉的诵念声。
是那个梦师婆。
苏晏悄无声息地凑近木板,透过一道指甲盖宽的缝隙向上窥探。
昏黄的烛光下,十几个村民围坐一圈,神情虔诚而又带着一丝病态的渴望。
梦师婆手持一炷青烟袅袅的香,在每个人面前缓缓掠过。
“吸三口,”她的声音沙哑而富有蛊惑力,“吸三口,梦就来了。”
苏晏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离他最近的一名壮汉身上。
那汉子贪婪地吸入三口青烟,粗壮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松弛下来,原本炯炯的双眼瞬间涣散,瞳孔缩成了两个黑点。
他开始梦呓,与其他村民一样,口中呢喃着支离破碎却又惊人一致的词句:“桥塌了……别松手……我该死……”
一瞬间,苏晏如遭雷击。
这不是通灵,更不是亡魂诉苦。
这是控梦!
用药物和暗示,在这些人的脑海中,强行植入一个相同的、充满了负罪感的噩梦。
那个被称为“断桥童”的少年,成了苏晏解开谜团的第一个线索。
他夜复一夜地在村外那座早已腐朽的木桥上徘徊,仿佛一个被困在地缚阵里的孤魂。
苏晏没有惊动他,只是沉默地尾随着,一连六夜。
直到第七夜,月色惨白如洗,少年再一次踏上朽桥时,苏晏终于从暗处现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少年受惊,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眼中满是恐惧。
他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苏晏。
苏晏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无害。
僵持许久,少年似乎确认了他没有恶意,才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木牌,递了过来。
木牌温热,带着体温,上面用刀刻着三个字:周延寿。
正是那个射书郎父亲的信物!
苏晏心头剧震,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脑海。
他蹲下身,与少年平视,试探着问:“你爹,是不是也在梦里……认了罪?”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中涌出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伸出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用尽全身力气划出几个字:火、铁链、铜钉。
铜钉!
苏晏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卷宗里语焉不详的“枕刑郎”传说,其中一个细节便是,被枕刑折磨至死的犯人,眉心会留下一个铜钉大小的淤痕。
这绝非巧合。
另一边,烬心郎早已按苏晏的计划混入了梦祭的人群。
他是个中老手,装作对外乡梦师婆的法力深信不疑,比谁都虔诚。
当那炷要命的香递到他面前时,他猛吸了一大口,远超三口的剂量,随即“恰到好处”地两眼一翻,浑身抽搐着昏厥在地。
混乱中,他被抬到一旁。
待人群再次沉浸于梦境,他悄然转醒,对着角落里的阴影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他从袖中抖出一片皱巴巴的纸条,上面还沾着他的口水。
“大理寺的批文,弄到一角残页,”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嘲讽,“上面写着:‘准依梦供结案,速决以安民心’。”
他将纸条塞给苏晏,低声道:“老苏,看明白了吗?
上面那些大人物,他们不怕这梦是假的,他们怕的是这梦停下来。
一旦老百姓不信梦了,不肯在梦里赎罪了,他们就得睁开眼,问一句——
是谁,在现实里捂住了我们的嘴?”
这番话让苏晏背脊发凉。
他握紧那片残页,再次潜入地窖。
这一次,他不再是单纯的搜寻。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特制的荧粉洒在通风口处。
这粉末由野麦灰与萤石研磨而成,无色无味,却能在夜间微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光痕。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苏晏循着几乎看不见的光痕,一路追踪。
荧粉的气流并未消散在空气中,而是被一股微弱的吸力牵引着,最终指向了荒寺后院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
井口被杂草和一块破石板掩盖。
苏晏移开石板,将绳索系在井口的石墩上,毫不犹豫地顺绳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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