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讲堂之内,庄严肃穆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压在每一位学子的肩头。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的墨香与旧木的沉郁气息,辩论已至白热。
堂上数十名顶尖学子,正为苏晏所推行的《均田策》中一句“计户授田,依丁算赋”是否应改为“税随产走,计亩征收”而争得面红耳赤。
支持旧说者,引经据典,声称祖制不可轻改,人口是国之根本,税赋随人丁乃天经地义;
而赞同新议者,则痛陈时弊,指出人丁增减不定,田产贫瘠有别,唯有以产出为基,方能实现真正的公平。
争执不下之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颤巍巍地站起,双手捧着一页边缘卷曲、色泽深黄的纸张,如同捧着一件绝世珍宝。
他声音沙哑而激动:“诸君静听!此乃老夫之父,曾为苏老公爷(苏晏之父)门下书吏,临终前亲手誊抄的公爷原话!
公爷当年在构思田策时,曾有言——‘赋出于耕,非出于血’!”
一言既出,满堂哗然。
这八个字,犹如一道惊雷,精准地击中了辩论的核心,直接否定了“依丁算赋”的法理根基。
若此言为真,那便意味着苏晏如今的改革,非但不是离经叛道,反而是回归其父辈的初衷。
众人神情肃然,目光齐齐汇聚在那页薄薄的纸上,仿佛看见了历史的真相。
然而,就在这片敬畏的寂静中,一个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一直静坐于角落,仿佛置身事外的影书姬,不知何时已走到老儒身旁。
她并未去看来势汹汹的众人,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在那泛黄的纸面上轻轻抚过。
“这不是苏晏的父亲写的。”
老儒一愣,勃然大怒:“黄口小儿,安敢在此胡言!此乃先父遗物,岂容你……”
“墨色沉得太快了,”影书姬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用的不是当年的松烟墨,而是后来的桐油墨,墨粒更粗,入纸更快。
这字迹,是苏老公爷死后至少十年,才有人刻意模仿写下的。”
她的指尖极其缓慢地滑过“赋出于耕”四个字,像是能感受到文字之下隐藏的脉搏。
“而且,”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全场。
“写下这行字的人,根本没经历过饥年分粮。他的笔锋里没有对土地的敬畏,只有对权术的算计。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见过饿殍的人。真正的悲悯,笔尖是会颤抖的。”
全场死寂。
老儒生张着嘴,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看着手中的纸,那曾被他视为家族荣耀与真理化身的遗物,此刻却变得无比烫手。
窗外廊下的阴影里,苏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因为影书姬的辩驳而感到欣喜,心中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寒意与微震。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对抗的是根深蒂固的旧制与贪婪的门阀,直到此刻才骤然惊觉,自己真正的敌人,是那些被精心伪造、代代相传的“记忆”。
原来连对父亲的思念,对往昔的追忆,都可以被篡改成攻向自己的利刃。
几乎是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一座破庙里,血契僧正陷入高烧的呓语。
他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些支离破碎的名字与地名。
庙祝是个胆小的老头,见他病得蹊跷,又想起近来官府对各类“异闻”的严查,心中大惧,便寻来火折子,想将血契僧身边那本用血写就的《无名册》烧掉,以绝后患。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拦住了他。
烬心郎不知何时出现在庙中,他从庙祝手中拿过经卷,摇了摇头:“烧了它,他也就活不成了。”
两人合力将那本沉重的《无名册》翻开。
书页由某种不知名的皮质制成,坚韧异常。
当他们翻到最后一页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空白的页面上,竟凭空浮现出新的字迹——“辛酉年,七月初九,枫林口……”墨迹湿润,像是刚刚写就,还散发着淡淡的血腥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庙祝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而烬心郎则好奇地往前翻了几页,他发现,那些早已干涸的血字,竟像是活物一般,在微微蠕动,个别笔画在自行增删、修正。
一阵微风吹过,一个戴着斗笠、背着空竹篮的身影悄然立于门口。
是魂秤郎。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来,将那只空篮子倒扣在《无名册》上。
过了许久,他缓缓掀开竹篮,只见篮底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之内,仿佛映出了无数张开合的口型,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还没说完……还不算完。”魂秤郎盯着篮底的水珠,低声自语。
他抬起头,看向烬心郎,眼神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本书,活了。它在自己找补那些被遗忘的人和事。”
数日后,苏晏在城郊的旧校场设下了一座前所未有的“辨伪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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