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城市的阴影,最终汇聚于城南的陋巷。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挤出阴湿的青苔,空气中混杂着腐木与霉变的气味。
苏晏循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哀戚之气,在一座梁歪墙裂的老屋前停下了脚步。
屋檐下,悬着一块破旧的木匾,黑漆早已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龟裂的木纹,唯有风雨侵蚀中残存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忠烈之后”四个大字。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蜷缩在门槛上,姿势怪异地将耳朵紧紧贴着支撑屋檐的横梁,仿佛在聆听什么秘密。
她满脸泪痕,浑浊的双眼失焦地望着虚空,口中不断喃喃自语:“它在哭啊……每天半夜,它都在喊‘我不是!我不是!’……我的男人,他不是悖臣……”
她就是哭匾姑。
苏晏没有惊动她,只是静立一旁,缓缓运转起【人心图谱】。
视野之中,整个世界褪去了色彩,唯有情绪与执念的光晕流淌。
哭匾姑身上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灰色哀思,而那块破旧木匾之上,竟也残留着一抹微弱的、属于荣耀与忠诚的明黄光晕。
然而,在这层黄光之上,却覆盖着无数道刺目猩红的丝线,像一道道烙铁留下的伤疤,散发着强烈的怨毒与诅咒。
那是强加恶谥者的怨念,是权力者用朱笔划下的、足以压垮一个家族的恶毒烙印。
这匾额,原是先帝御赐,表彰其夫耿直敢言。
可也正是这份耿直,让他在一次朝争中触怒龙颜,被贬斥还乡,郁郁而终。
新帝登基,为了清算旧臣,竟下旨追夺其夫所有爵位,改谥为“悖”。
一夜之间,忠烈变悖逆,祖宗牌位上的名字被迫剜去重刻,唯有这块先帝御赐的匾额,成了无法磨灭的讽刺。
哭匾姑不忍摘下,也不敢再示人,便日夜守着它。
十年来,这块匾,连同支撑它的梁木,吸饱了主人的眼泪与不甘,
也承载了那份强加的怨念,竟如生了心病,日夜哀鸣,木质纤维在无形的力量拉扯下,几欲断裂。
就在这哀戚之气弥漫全城之时,太常寺内,灯火通明。
笔魇姬端坐案前,神情肃穆。
奉太常令,她必须在天亮前为先帝草拟“武昭”的谥文。
紫毫笔饱蘸金墨,悬于雪白澄心堂纸之上,却迟迟无法落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凝神,终于写下首句:“经纬天地曰武……”
墨迹未干,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猛然攫住了她。
天旋地转间,笔从指尖滑落,金墨在纸上溅开一朵丑陋的墨花。
她一头栽倒在书案上,瞬间坠入深沉的梦魇。
梦中,她不再是太常寺的女官,而是置身于一座阴森的刑场。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竟是先帝的明黄龙袍。
对面,她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当今的天子,正用一种冰冷而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推。
她便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去,坠入无尽的深渊。
耳边,一个怨毒的声音反复回响,既像先帝,又像她自己:“弑兄者,焉得昭?弑兄者,焉得昭?!”
“啊!”笔魇姬尖叫着醒来,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一道清晰的紫痕赫然在目,仿佛被粗糙的绳索死死勒过一般,火辣辣地疼。
她惊魂未定,颤抖着抓起那张写了一半的谥文,不顾一切地将其撕成碎片。
门外,监官听到动静,厉声斥责:“笔魇姬!国之大典,岂容你如此怠慢!若是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吗?”
斥责声中,一张纸条从门缝下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笔魇姬捡起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若你愿写另一个名字,我不拦你。”
城郊,一座荒废的道观内,香案上的尘埃积了厚厚一层。
归谥婢站在残破的神像前,身后是十余名神情肃穆的旧部。
他们是先帝最后的忠魂,此生唯一的执念,便是守护先帝的声名。
归谥婢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她要在此地举行最后的仪式——
以自身精血为引,激活“逆谥阵”,强行扭转天下人的心念,将“武昭”二字,如钢印般烙进每一个人的认知里。
她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在手腕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涌出,她引血为墨,在地面上飞快地书写着繁复的符文。
然而,血字刚一成型,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吹过,竟将地上的血迹吹得烟消云散。
“没用的。”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观顶传来。
归谥婢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年郎君坐在屋脊上,袖中飞出无数墨色的蝴蝶,在他身周盘旋飞舞。
正是字蝶郎。
他悠然道:“你锁得住庙堂的笔,却锁不住百姓的嘴。你看——”
他伸手指向远方。
顺着他指引的方向,归谥婢看到山下的村落里,几个孩童正拿着炭条,在自家的土墙上歪歪扭扭地涂写着:“先帝不昭,他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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