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闻鼓台上,苏晏独自站着,背挺得笔直。
他没说话。面前摆着三样东西——这就够了,比千言万语都重。
台下百姓起初伸着脖子看,以为是谁家戏班出新把戏。
直到一个老书生颤巍巍走上前,眯眼看了片刻,突然“啊”了一声。
他手指着那份《产簿墨蚕录》,又猛抬头看旁边贴的节气图,嘴唇哆嗦起来:
“这……这胎动的日子……怎么和潮水涨落、节气变换全对得上……”
人群安静了。
不是看戏的那种安静。
是寒气从脚底爬上来,噎住喉咙的静。
火瞳儿挤在外围。
她眼睛和别人不同,能看见“气”。
此刻,台上三样东西,正冒着三种不同的光。
《永宁婚书残页》上,绕着一圈淡紫的雾,虚虚浮浮,像有人拼命想遮住什么。
《影塾遗诏》摹本,发着铁青的光,冷硬,压人。
只有中间那份《产簿墨蚕录》拓片,闪着星星点点的金斑。
光不亮,但韧,像冻土下面有东西正顶着劲儿要出来。
火瞳儿收回目光,轻轻说:“有人想放火烧干净。可他们忘了,土里早埋了种。”
同一夜,京城旧巷深处,一家小药铺后院。
骨龄姑推门进来,没惊动掌柜,只要了间静室。
铜盆里,银硝水清可见底。
她取出一小包油纸,展开——里头是一根青丝。
瑶光生母的头发,她费了好几年工夫才弄到手。
青丝入水,无声。
骨龄姑闭眼,手指轻叩盆沿,嘴里念着什么。
半晌,她猛地睁眼。
水面上,浮出细细的纹路,纵横交错,像截枯树枝。
她盯着纹路分叉的地方,先是皱眉,接着眼睛瞪大,最后整个人都抖起来。
眼泪掉下来,砸进水里。
“十九岁怀上……二十一岁又怀?”她声音发颤。
“不对……这第二胎的气血是断的……是被人用‘逆养术’硬续上的……是假的!”
她踉跄后退,撞在药柜上,瓶瓶罐罐哐啷乱响。
抓起笔,她在草纸上疯了似的写:“非亲生,是替孕。”
写完,力气像被抽干了。她把纸和那缕青丝一起丢进火盆。
火光照亮她苍白的脸。
她没看见,窗外墙角,一道黑影紧贴着,看完了全部。
当夜,两个黑衣杀手破门而入。
屋里空了。
冷桌子上,只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清水,漂着三根刺眼的白发。
白发下面,压着半张被水泡褪色的药方——“换胎引”三个字,还认得出来。
太庙里,灯火通明。
不是祭祀,是立威。
裂冠翁穿着最重的祭服,身后十二个礼生,脸绷得像石板。
他亲手把收集来的皇冠碎片,一块块嵌进青铜祭鼎的裂缝里。
像在补一个早就破了的梦。
然后,他点起三炷“承运香”。
烟袅袅上升,在火光里扭动。
裂冠翁举起一份玉牒残卷,嗓子又哑又尖:
“天命是老天定的!祖宗基业,哪轮到平头百姓说三道四!
今天要百姓定皇帝,明天这太庙的香火就得断!咱们全是罪人!”
话音没落,那三炷香的火焰猛地一蹿——颜色变了,从青白变成血红。
更吓人的是,那口嵌满碎片的青铜鼎,两个鼎耳朵的地方,慢慢渗出了黑油。
一滴,两滴,像鼎在哭。
末尾一个年轻礼生,腿软了,退后两步,声音发颤:“翁、翁师……咱们拜的……真是真龙吗?”
裂冠翁猛地回头,眼里全是血丝。
他冲过去,抡起巴掌狠狠扇在那人脸上。
“放屁!”他吼,“你心脏了!不配在这儿!滚!”
年轻人嘴角流血,踉踉跄跄被推出殿门。
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他还跪在登闻鼓台前,跪了一夜。
额头上,用朱砂刺了个大大的“问”字。
巡行司地窖深处。
心鼎童蜷在墙角,手指死死抠着石墙,指甲翻了,流血。
他脑子里有声音——成千上万的声音,在尖叫,在骂,在吵。
“他是假的!”
“她才是!”
“那我们信什么?”
“杀!”
“不能杀!”……
声音从京城每个角落涌来,挤进他脑袋,要把他撕碎。
他抱着头嘶喊:“别吵了!让我听清……谁说的是真的!”
突然,所有声音停了。
一下子全没了。
只剩下一种很轻、很缓的呼吸声——好像整个天下,从官到民,都在这时候屏住了呼吸,在等。
心鼎童抬起头,眼里血丝密布,嘴角却扯出一个笑。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最响的……是安静。”
他挣扎着爬起来,抓过门口文书吏手里的纸笔,趴在地上就写。
一口气,写了七百多字。
写完,墨还没干。他把纸塞给文书吏,嗓子哑了:“烧给苏公。灰……撒在新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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