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青雾山总裹着化不开的湿冷,车窗外的竹林在暮色中扭曲成鬼怪的剪影,陈默握紧方向盘的手指泛白。导航在半小时前失去信号,屏幕上的路线变成一片乱码,只有副驾驶座上那张泛黄的地图,用朱砂笔圈着一个叫“忘川村”的地方。
“还有多久到?”后座的林薇裹紧外套,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她的表哥三个月前进山采风,从此杳无音信,警方搜寻无果,只在山脚下发现了半张画着彼岸花的速写。陈默是民俗学研究生,痴迷于地方志中的诡异传说,忘川村的名字在《青雾山异闻录》中只提过一句:“村后彼岸开,生人莫进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戛然而止。眼前的村子像被时光遗弃的孤岛,黑瓦土墙在月光下泛着死气,村口的老槐树虬枝盘结,枝桠间挂着几盏褪色的红灯笼,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哀鸣,像女人的啜泣。
“有人吗?”林薇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村口荡开,引来几声犬吠,却不见半个人影。陈默注意到村口的石碑,碑上“忘川村”三个字被暗红色的痕迹覆盖,凑近了看,竟是凝固的血迹,碑座下丛生着几朵猩红的花,花瓣像摊开的手掌,在夜色中微微颤动——是彼岸花。
“这花怎么长在这儿?”林薇下意识后退一步,她在表哥的速写里见过这花,画中的彼岸花漫山遍野,背景是模糊的古宅。陈默蹲下身,指尖刚要触碰花瓣,就被一阵刺骨的寒意逼退,花瓣上的露珠滴落在地,竟发出“滋啦”的声响,在泥土中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别碰,这花邪性。”村里突然传来苍老的声音,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婆婆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皱纹像沟壑纵横的老树皮,眼睛浑浊得看不清瞳孔。她身后的木门“吱呀”打开,透出昏黄的灯光,“天黑了,山里有野兽,进来躲躲吧。”
老宅的院子里种满了彼岸花,血色的花海在月光下铺展开,浓烈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老婆婆端来两杯热茶,茶杯边缘结着一层白霜,“你们是来寻人的吧?”她的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三个月前也有个年轻人来,他非要去后山看彼岸花。”
“他在哪?”林薇急切地追问。
老婆婆摇头,给火炉添了块柴,火光映照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后山是彼岸花海的源头,也是我们村的禁地。几十年前,村里闹瘟疫,一个女娃自愿献祭,用鲜血浇灌出彼岸花,瘟疫才退去。从那以后,每年秋分,都要有人去花海祭拜,不然……”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不然花就会索命。”
陈默想起《青雾山异闻录》中的记载:“彼岸者,接引亡灵之花,生于黄泉路畔。忘川村以花为祭,取生人精血,饲花续命。”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却发现设备不知何时已经关机。
深夜,陈默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吵醒。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院子里的彼岸花上,那些花竟在缓缓移动,花瓣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悄悄起身,看见老婆婆提着一盏红灯笼,走向后山的方向,灯笼的光映红了沿途的花海,像一条血色的河流。
陈默紧随其后,后山的雾气更浓,腥甜的气息愈发浓烈。远处的花海中,隐约有一个穿红衣的女子背影,她的长发垂到腰际,手里拿着一朵彼岸花,缓缓转过身来。陈默看清她的脸时,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那张脸与林薇有七分相似,只是肤色惨白如纸,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猩红。
“你是谁?”陈默的声音发颤。
红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举起手中的彼岸花,花瓣突然剧烈收缩,化作一道红光射向陈默。他本能地躲闪,红光擦着肩膀飞过,落在旁边的树干上,树干瞬间枯萎发黑,开满了密密麻麻的彼岸花。
这时,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默,你在这儿干什么?”她提着手机,屏幕的光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微弱,“我做了个噩梦,梦见表哥在花海中喊我。”
陈默刚要说话,就看见林薇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红色的印记,像被什么东西缠绕着。他突然想起老婆婆说的献祭,《青雾山异闻录》中记载,献祭者必须是纯阴之体,而林薇的生辰八字,恰好符合书中描述的特征。
“我们得赶紧走!”陈默拉着林薇往山下跑,可脚下的路突然变成了松软的泥土,彼岸花的根茎从泥土中钻出,缠绕住他们的脚踝。身后的红衣女子缓缓走来,步伐轻盈,却每一步都踩在血色的花瓣上,“百年了,终于等到合适的祭品。”
她的声音带着穿透人心的寒意,林薇突然停下脚步,眼神变得空洞,“表哥……他在叫我。”她挣脱陈默的手,朝着花海深处走去,脖颈上的红色印记越来越深,像要渗出血来。
陈默追上去,却被突然出现的老婆婆拦住。老婆婆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慈祥,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她是自愿的,这是她的宿命。”老婆婆的拐杖指向花海,“那个年轻人不肯献祭,被花吸尽了精血,变成了花肥。”
陈默这才注意到,花海深处的泥土中,露出了一截白骨,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正是林薇表哥的遗物。他突然想起老婆婆端来的热茶,那杯子边缘的白霜,根本不是水汽凝结,而是彼岸花的汁液凝固而成。
“你到底是谁?”陈默握紧了口袋里的匕首,那是他进山时准备防身用的。
老婆婆冷笑一声,身体突然开始扭曲,皮肤像纸一样脱落,露出下面猩红的血肉,“我是守花人,也是第一任献祭者的魂魄。当年村民为了活命,骗我献祭,可他们没想到,我的怨气让彼岸花拥有了吞噬魂魄的力量。”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从那以后,每百年就要有一个纯阴之体献祭,否则,彼岸花就会吞噬整个村子。”
红衣女子已经走到了花海中央,那里有一块黑色的石碑,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林薇伸出手,触摸着石碑,彼岸花的根茎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穿透了她的衣袖,刺入皮肤。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不能让她献祭!”陈默举起匕首,朝着老婆婆冲过去。老婆婆的身体化作一团黑雾,彼岸花的根茎从黑雾中钻出,缠住了他的手腕。尖锐的疼痛传来,陈默感觉血液在被强行抽出,手腕上的皮肤开始发黑、枯萎。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青雾山异闻录》掉落在地,书页被风吹开,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彼岸花生于阴地,畏阳气,以狗血、糯米可破之。”陈默想起车上还有备用的糯米,那是他出发前听老人说的,进山带糯米可以辟邪。
他咬着牙,用尽全力挣脱根茎的束缚,朝着山下的汽车跑去。黑雾在身后紧追不舍,彼岸花的花瓣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终于,他冲到了车旁,打开后备箱,抓起一把糯米,朝着追来的黑雾撒去。
糯米落在黑雾上,发出“滋啦”的声响,黑雾剧烈翻滚,老婆婆的惨叫声响彻山林。陈默趁机返回后山,看见林薇已经被彼岸花的根茎完全缠绕,只剩下头部露在外面,眼睛里一片猩红。
他将剩下的糯米全部撒在林薇身上,根茎遇到糯米,迅速萎缩、变黑。红衣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化作无数片彼岸花的花瓣,消散在空气中。石碑上的符文开始褪色,花海中的彼岸花也在慢慢枯萎,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泥土中散落着无数白骨,都是历代的献祭者。
林薇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恢复了清明,脖颈上的红色印记渐渐消失。她看着周围枯萎的花海和散落的白骨,浑身发抖,“我刚才……好像看见表哥了,他让我快走。”
陈默扶着她,朝着山下走去。身后的忘川村在晨曦中渐渐变得模糊,仿佛从未存在过。当他们走到山脚下时,回头望去,青雾山依旧笼罩在雾气中,只是那片血色的彼岸花海,再也没有出现过。
几天后,陈默在整理资料时,发现《青雾山异闻录》的最后一页,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娟秀的字迹:“谢君破咒,彼岸花开,终有归途。”他想起那个红衣女子,或许她等待的,从来都不是献祭,而是解脱。
而那片枯萎的花海下,那些沉睡了百年的魂魄,终于得以安息。只是每当秋分时节,青雾山深处,似乎还能隐约闻到一丝淡淡的腥甜,仿佛是彼岸花,还在等待着下一个迷途的人。